巨船破开波浪的声音,小了下去。
连著阴沉好几天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不要钱一样的灌下来,把前面那片浓的化不开的白色海雾都给照透了。
雾气散了,一座翡翠样的岛屿就这么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跟冰火岛那种原始狂野的黑白对冲不一样,这岛精致的过了头。岛屿四周全是怒放的桃花,粉色浓的快要滴下来,跟碧蓝的海水映在一起,好看的跟画一样。暖风吹过来,带起一股甜腻的花香还有咸湿的海水味,混成一种很怪的香气。
“倒是会挑地方,搞得跟个网红打卡景点似的。”
张江龙站在船头,双手负后,任由海风吹著他那头惹眼的白髮。他闔上眼,没用肉眼去看,而是將心神沉入了周围的天地元气。
先天真气一流转,他的五感便敏锐了数十倍。
他能清楚听到,吹来的风在经过岛屿时分成了冷暖两股。一股带著火山地脉的燥热,另一股又裹著深海寒泉的阴冷。他甚至能从空气里闻到,那些桃花的香气中夹杂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硫磺跟水汽混合的味道。
“阴阳逆乱,地气不谐。用这种地方养人,不出三年,活人也得养成个半死不活的药罐子。”
他心里撇了撇嘴,已然看透这漂亮景色后的凶险。“金花婆婆黛綺丝......你这障眼法也就骗骗不懂风水的凡夫俗子了。”
跟著,他心神再一凝,感应著岛上的人息。
在他的感知里,岛中心有一股气机苍老又阴鷙,却又刻意收敛,跟一条盘在洞里的毒蛇一样。这股气息他有点熟,跟当年在蝴蝶谷惊鸿一瞥时感觉到的那股偏执跟傲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除此之外,桃花林深处还藏著几股乱七八糟的气息,鬼鬼祟祟的,像埋伏了很久的猎犬。
“装神弄鬼的门面工程,里子早烂了。”张江龙睁开眼,嘴角一扯就是个冷笑。
船慢慢的靠岸。
张无忌第一个跳下船,小心翼翼的扶著谢逊。金毛狮王眼睛虽然看不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又是戒备又是期待,神色矛盾的很。他侧耳听著岛上的鸟语花香,握著屠龙刀的手不自觉的又紧了紧。
赵敏跟在后面,脸上掛满了怨气跟疲惫。这几天的海上劳作,让她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快要散架了。她看了一眼那美的不像话的桃花林,冷哼一声,只觉得俗气。
而小昭是所有人里反应最厉害的。当看清那片熟悉的桃花林时,她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没一点血色。那双本来灵动的大眼睛里,现在只剩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她的身子轻轻抖著,要不是硬撑著,怕是已经软倒在地。
她回来了。
张江龙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嘴角的笑意更玩味了。
“小猫咪回了老巢,这是近乡情怯,还是怕被母老虎活吞了?”
他最后一个下船,脚步轻盈的落在鬆软的沙滩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桃花林深处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篤,篤,篤。
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一个佝僂的身影,慢悠悠的从花影里走出。
那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婆,背驼的像只煮熟的虾米,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差不多看不清五官。她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唯一惹眼的是手里那根拐杖一通体用血红的珊瑚金打造,杖头雕成一朵盛开的金花,在阳光下闪著诡异的冷光。
金花婆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谢逊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三哥,你可算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乾涩,跟两块砂纸在磨一样。“我等了你足足二十年。你要是再晚来几年,怕是只能给老婆子我收尸了。”
话里带著几分埋怨,几分故人重逢的唏嘘。
谢逊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身子一震,脸上露出复杂的激动:“四妹......真的是你?”
“除了我这个孤老婆子,这世上还有谁会记掛著你这头疯狮子?”金花婆婆冷笑一声,拄著拐杖走近几步,那股子身为四大法王的傲气,就算被岁月跟偽装层层包著,依旧透体而出。
她本想再质问几句,为什么谢逊身边带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
可就在此时,她的视线越过了谢逊跟张无忌,落在了最后那个白髮青年身上。
时间......好像停了。
金花婆婆脸上的所有表情讥讽感慨还有傲慢—全都在一瞬间凝固。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个身影!那头白髮!那张好像被岁月忘掉,俊美的不像凡人的脸!还有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星辰生灭的眼睛!
轰—!!
一段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最深处根本不敢回想的恐惧,跟决堤的洪水似的,一下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蝴蝶谷。
那个男人也是,凭空冒出来,隨便一指就破了她引以为傲的金花煞。那根看不见的指力,不只点碎了她的兵器,更点碎了她身为紫衫龙王的全部骄傲。
那种感觉,不是面对一个武功更高的对手,而是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算计,在对方眼里,都只是蚂蚁的垂死挣扎,卑微又可笑。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花婆婆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迴响。
她握著珊瑚金拐杖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捏的发白,甚至发出“咯咯”的骨节错位声。她想用咳嗽来掩饰,却发现自己连喉咙都发不出声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都好像被冻住了。
她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臂,最后整个佝僂的身子都压不住的颤抖起来。那根沉重的珊瑚金拐杖现在是她唯一的支撑,不然她相信自己会当场跪下去。
“演技不错,可惜心理素质太差。”
张江龙心里照旧犀利的点评。
他当然认出了这个女人。黛綺丝,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波斯总教的圣女。这张人皮面具做的再精巧也瞒不过他。那偽装下的气血波动,那丝丝缕缕来自西域的特殊內力痕跡,在他敏锐的感知里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清楚。
他甚至能看到她那张面具下,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绝美脸庞。
“这才哪到哪?就嚇成这样了?等会儿把你面具扒了,再把你女儿推到你面前,你岂不是要当场去世?”
张江龙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朝前走。
他没有看金花婆婆,好像她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看一眼。
他就这么与她擦肩而过。
没有说话,没有停留。
但就在交错的那一刻,金花婆婆感觉到一股无形又山一样庞大的气机,海啸一样的从她身侧一掠而过。那股气机没针对她,只是路过时漏出的余波,就让她產生一种快被碾成粉末的窒息感。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张江龙走出七八步远,那股恐怖的威压才像潮水一样退去。
金花婆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麻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四妹?你怎么了?”谢逊听出她呼吸不对,关心的问道。
“没...没什么...”
金花婆婆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强迫自己转身,看向谢逊,声音乾涩嘶哑的嚇人:“三哥...你...你带了...好大一群帮手。”
这句话,她本想说的阴阳怪气满是质问。
可说出口,却只剩下没法掩饰的颤音跟恐惧。
“哦,忘了介绍了。”张无忌还天真的跟什么似的,压根没察觉到气氛诡异,连忙介绍:“这位是我的恩公,张江龙张公子。要不是他,我也见不到义父您。”
张、江、龙!
听到这个名字。果然是他!那个在蝴蝶谷让她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他为什么会跟谢逊张无忌混在一起?他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炸开,但跟著来的是更深的绝望。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意义。她为了屠龙刀筹谋了二十年,到头来却一头撞上了这堵她永远也翻不过去的铁墙。
张江龙已经走到了桃花林的边缘。
他忽然停下脚,很有兴趣的抬头,自光扫向林中某个地方。
“躲在里面的朋友,是准备一直看到底呢,还是出来打个招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遍了整个山谷。
林中,那几股他早感觉到的乱七八糟的气息顿时乱了。
“有埋伏?”张无忌和谢逊立刻警惕起来。
“不是埋伏,是苍蝇。”
张江龙扯了扯嘴角,是个残忍的笑,“一群自作聪明的丐帮弟子还有几个波斯总教的小杂鱼。看来今天的客人还挺多,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这番话更是让金花婆婆心胆俱裂。
波斯总教的人也来了?丐帮的人也来了?她自以为黄雀在后,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是別人网里的猎物。而这张网的主人,现在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审视著所有跳樑小丑。
“走吧。”
张江龙不再理那些被他嚇得不敢动的苍蝇,转身对眾人说:“主人家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咱们也別在门口耗著了。我倒想看看,这岛上的茶水是不是比中原的更香一些。”
眾人跟在他身后,穿过桃花林走向岛屿中心。
一路上,气氛压抑的嚇人。金花婆婆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无数次想转身逃跑,但理智告诉她,只要她敢动这个念头,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很快,一片清幽的竹林出现在眼前。林中掩映著几间精致的竹屋,倒是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境。
金花婆婆看著那熟悉的竹屋,眼里闪过疯狂跟决绝。
这是她的地盘!她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布下了无数机关陷阱!就算对方是神魔,她也要让他付出代价!这是她身为紫衫龙王最后的尊严!
当眾人走到竹屋前的空地上时,金花婆婆眼里厉色一闪,手里拐杖猛的往地上一顿!
“动手!”
一声厉喝!
“嗡“”
只听一阵机括绞动的声音,地面突然裂开十几道缝隙,无数淬了剧毒的毒箭毒针暴雨一样的从四面八方射向中心的张江龙!
屋顶地下还有竹林中,同时撒出数张掺了金刚丝的巨网,兜头盖脸的罩了下来!
这套连环陷阱是她当年为了对付阳顶天那个级別的高手设计的,一旦发动就是绝杀之局!
“恩公小心!”张无忌脸色大变,九阳神功提到极限就要出手抵挡。
但是,已经晚了。
漫天箭雨已经吞没了张江龙的身影。
金花婆婆脸上浮起狰狞的笑。任你武功再高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可是她的笑容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就僵在脸上。
没有惨叫没有金铁交鸣,甚至没有一声闷响。
那些毒箭毒针还有巨网,在靠近张江龙身体一尺外的时候,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接著就在半空中,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態,一寸寸的碎裂,变成了漫天的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
烟尘散尽。
那片空地上,哪里还有张江龙的身影?
“人呢?”赵敏看的眼都直了。
金花婆婆心里警兆狂响,猛的回头衝进主屋。
竹屋里光线雅致。
那个白髮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本来属於她的主位上。
他的手指正捏著一只精美的白瓷茶杯,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皱了皱眉,像是在品鑑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察觉到金花婆婆衝进来,他这才抬起眼皮,平静的看向她,淡淡开口:“茶都凉了。”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金花......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