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风嘶吼，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安雅低声问了一句：“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她问话的时候，目光先扫过了莫寧，然后落在了蕾娜的俏脸上。
雨水落在呆毛少女的防雨头套上，迅速顺著头套的弧线滑落下去，没有一丁点残留。
少女呼出的热气，在头套內部形成一层极淡的薄雾，却转瞬消散，不会在面罩上凝结成水滴，更不会遮挡视线。
这是高品质防雨头套特有的“呼吸”功能——它能让水汽从內部逸出，却不让外界的雨水渗入。
安雅这一眼的意思，显然就是在询问蕾娜，她的【正確方向直觉】能否给出指引。
呆毛少女领会了同伴眼神中的意思，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有產生感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了树林的方向，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但我感觉树林里不太对劲。”
安雅低声附和了一句：“我的【危机感应】也告诉我，树林里有一些有点危险的东西”
。
这一句“有点危险”，意思就是危险程度並不算太高。
儘管如此，两位少女依旧不愿意进入树林。
因为面对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雨，顺便养精蓄锐一番。
一旦暴雨结束后，免不了要长途跋涉一番，穿越泥泞的旷野，翻过湿滑的山丘，蹚过暴涨的溪流，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体力。
这是最合乎逻辑的猜测——学院可不会让你安安稳稳的待在原地，直到考核结束。
而树林里有危险，在里面只会提心弔胆，连坐下来喝口水都要竖起耳朵，哪里休息得好？
任何有足够经验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在荒野中，体力和精力就是生命。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然后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莫寧。
这个一直安静地站在她们中间的少年，头套的透明面罩下，他的眼睛正仰望著天空。
莫寧的神情有点微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追踪著某种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存在。
安雅看出了什么，跟著仰望昏暗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盖，暴雨从云隙中倾泻而下，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翻滚。
她收回了目光，忍不住问道：“天空中有东西吗？”
莫寧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位少女才能听见：“天上有狩猎者正在盘旋，我可以感应到有贪婪的视线盯著参与考核的新人。”
这一句“贪婪”，让两位少女的瞳孔瞬间颤了一下。
其实莫寧有意隱瞒了一个关键信息—雷霆的力量，向他传达了信息。
这听著非常不可思议，就连他本人都有点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那道诡异的树状闪电在苍穹中“绘”出炽亮的光之轨跡的时候，一股信息流如同被雷电裹挟著，从云层深处灌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一天空有东西正在盘旋，正在俯瞰，正在等待。
莫寧猜测，这应该也与幻影雕神像有关。
確切地说，幻影雕在冥想世界中发生了神奇的蜕变，让他与雷霆之间建立起了一条看不见的奇妙纽带。
蕾娜的神情变得有点紧张，下意识问了一系列问题：“天上有强大的怪物吗？具体是哪种怪物？数量有多少？”
任何一个合格的冒险者都知道，提前察觉到隱藏在暗处的怪物、提前知晓怪物的信息，生存率將会极大提升。
莫寧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暴雨下得实在太大了，我看不清楚天上有什么，我只能感应某些存在，但无法得知它到底是什么。”
他心念一动，悄然释放出一枚【洞察秘眼】。
虚幻的眼球迅速上升到十米高度，將天空、树林、以及那些正在泥泞中挣扎的新人身影，尽收眼底。
它会密切监控周围环境，捕捉每一丝异常。
安雅的俏脸满是凝重：“看来这是学院安排的第一个考验，进入树林会遇到袭击，待在树林外也会遇到袭击。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被攻击。”
莫寧頷首道：“应该是这样。”
学院设置的考核，向来难度非常高，这样的安排非常符合学院的风格。
此时此刻，绝大多数新人为了避雨，都硬顶著狂风暴雨，朝著数百米外的树林走去。
如今正值夏末秋初，迷雾谷的植被异常茂盛，地面的野草普遍有大半人高，在暴雨的浇灌下如同被涂抹了一层油，滑不留手。
再加上地面湿滑，靴子沾满了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將脚从泥中拔出来，在其中行走甚是艰难。
莫寧的目光闪动一下，適时做出了决策：“我们跟在其他人后面，就停留在树林边缘，等待第一次袭击过去，我们再另外寻找躲避暴雨的位置。”
蕾娜听得眼睛一亮：“好办法！”
如果小队离开人群，绝对会被空中的怪物优先盯上，这绝对是下策。
而跟在人群后面，既不显眼，停留在树林边缘，还极大减少了被树林內怪物袭击的风险。
呆毛少女觉得，能够在短短片刻之间想到这么稳妥的法子，不愧是莫寧先生！
安雅同样觉得这个办法非常高明，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一齐拄著手杖走了十几步，泥水在杖尖下翻涌，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
防滑胶泥將他们的靴底牢牢吸附在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不用小心翼翼维持平衡，节省了不少体力。
就在这时。
一个吼叫声陡然划破雨幕，裹挟著气血之力的震盪，从人群的前方炸开。
“我是乌玛！我以战团的名义宣布，战团將履行保护你们的承诺！”
“所有加入战团的新人，请儘快向我靠拢，全体战团人员一起进入树林躲避暴雨！”
雨幕中，隱约可见一道魁梧的身影站在人群前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如同一只昂首阔步的公鸡。
乌玛的下一句话，透著毫无遮掩的猖狂和阴狠：“未加入战团的人，通通都给我滚远一点，不要妄想著蹭战团的保护！
“否则別怪战团不客气，我们有一万种办法弄死你，还不违反学院的规定！”
最后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气血之力被催动到了极致，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滚！滚得越远越好！”
乌玛是掌握了气血之力的战士，这一声使用了气血秘术，距离较近的新人被震得鼓膜“嗡嗡”作响，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新人们瞬间涌起一阵骚动。
人流迅速出现了分化。
那些交纳了保护费的新人，开始纷纷朝著乌玛所在的位置靠拢。
而“散人”们，没有交保护费的边缘新人，则纷纷拉远了距离，不敢再接近战团。
没有人敢吭声，没有人敢反驳，毕竟战团拥有序列號前十的强者，还有在钢铁竹林战斗中表现最抢眼的西特。
莫寧当即脸色一沉，眼眸深处有幽光在流转。
就在刚才。
藉助【洞察秘眼】居高临下的俯瞰视角，他清晰地看到了战团內部的动静，以及乌玛扮演的角色。
战团的最高决策层，即新人们口中的“战团六人组”，突然聚在了一起。
这几人分別是序列號001到005的五名天赋最强者，外加满身巫术道具的氪金强者菲比公主。
其中序列號005的波特，此人平时非常低调，伸手朝著天空指了指，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显然，这傢伙同样发现了天空中有东西。
不得不说，战团確实人才济济，並非只靠西特一个人充门面。
六人组快速商议一番，最后由西特做出了决定。
虽然【洞察秘眼】捕捉不到声音，雨幕也严重影响了视线，但通过捕捉嘴唇的动作，还是分析出了大致內容：“儘快————树林————將战团成员聚拢————”
从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来，虽然西特性子高傲，自光总是从高处俯瞰他人，可多多少少有点良心，至少收了保护费还是愿意办事的。
然后，莫寧看到了乌玛。
那个喜欢媚上欺下的傢伙，突然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凑到了六人组旁边，弯著腰堆著笑，低声说了一句话。
外掛分析嘴唇的每一次开合，解析出零碎的词组：“將其他人驱赶————挑选一些人————悄悄洒下————吸引怪物————”
莫寧通过这几个关键词，瞬间拼凑出了乌玛献上的毒计—將未交保护费的人赶走，从中选择一些倒霉蛋，悄悄往他们身上撒一些粉末，將怪物吸引过来。
说白了，就是將他人当成诱饵，用同类的血肉，为自己铺一条安全的通道。
周围的怪物数量有限，有诱饵吸引了怪物，战团自然就安全了。
谁都知道，隱藏起来的怪物最可怕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出来。
可一旦怪物暴露出来，以战团的实力，足以解决掉它们。
换而言之，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不过，莫寧看到西特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菲比公主也跟著摇了摇头。
这个毒计，最终没有被六人组採纳。
乌玛訕让地笑了笑，然后自觉走开了。
乌玛的脸上又恢復了囂张和狂妄，接著便出现了“扯著战团的虎皮驱赶新人”的场面。
此时。
莫寧藉助【洞察秘眼】的视界，眼神冰冷地注视著乌玛的身形。
他平生第一次对某个人產生了强烈的杀心。
但只能想一想。
毕竟与乌玛隔著这么远，这傢伙周围都是战团的人，根本不可能弄死此人。
莫寧用多功能手杖拄著泥泞，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步，低声道：“我们离战团远一点。”
两位少女早已將他当成了主心骨，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轰隆——！”
苍穹中又降下一道华丽的闪电。
莫寧隱隱感觉到，精神世界中的幻影雕神像出现了活跃起来的跡象。
他又仰头望向昏暗的云层，脑中募然闪过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能否利用天空中的怪物干掉乌玛？”
乍一听，这是完全不现实的事。他不可能操控怪物，怎么可能杀死乌玛？
可一道灵光在莫寧的思维中游荡，激发出一缕又一缕璀璨的光芒，迅速勾勒出一套”
行凶”方案。
方案中有一个將怪物引下来的方法，看著如同妄想。
可他莫名有一种奇妙的直觉—我可以做到。
“————滚远点！”
乌玛的吼叫声，依旧在雨幕中飘荡。
莫寧用手杖拨开一丛较高的草丛，快步走了进去，同时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试一试吧。
自从察觉到天空有怪物后，他就一直往草丛里钻，往其他人避之不及的地方钻。
其他新人则纷纷绕过草丛走，或者专门挑低矮的草丛走。
莫寧轻吸一口气，心神分出一缕，如同一条纤细的丝线，悄然沉入精神世界，轻轻触碰了幻影雕神像。
“唳——！”
一声虚幻的鹰啼，在精神世界的虚空中轰然炸开。
幻影雕猛然展开了双翼，翼尖羽毛在虚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繚绕著清晰可见的蓝色电光。
它们在羽翼的边缘跳跃、交织，將神像映照得如同被雷暴缠绕的圣物。
莫寧霎时感应到，自己好像可以隱约判断出，下一道雷霆將在何时劈开苍穹。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他知道，那道雷霆正在云层深处酝酿，正在匯聚能量，正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时间——十三秒后。
一段许久前看过的文字，从他的意识深处浮现。
“或许你並不相信，但我必须得说，你的精神世界拥有令人惊嘆的潜能。
“当你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你可以做到一件看似绝对不可能的事，你將其当成了错觉。
“实际上这並不是错觉，你真的可以做到。
“这只是你的精神世界察觉到了你的极限，但你的理智拒绝接受这一点而已。”
莫寧心底暗道一句：“是的，我可以做到。”
他凝望了一眼天空某个区域，竭力想像著一只幻影雕，浑身爆发著明亮电光，正在那里奋力搏击著风雨。
精神世界中，神像似乎有所感应。
神像一直安静闭著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然睁开。
它將双翼张开到了极限，原本在翼尖繚绕的电芒，此刻竟匯聚成一条条粗如手指的电蛇，在神像的周围疯狂地游走。
【真理秘瞳】感应到了异常，迅速给予了一连串提示：
【警告：精神力正在快速下降。】
【当前剩余精神力：98.23%。】
【当前剩余精神力：96.47%。】
【当前剩余精神力：94.56%。】
短短五秒內，精神力竟然直线降低到了92.32%的低值。
这是他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奇事。
精神世界中，幻影雕周身流窜著大量电蛇，將整座神像变成了一颗耀眼的电球。
莫寧又望了一眼天空。
这一次，他以一种超脱了凡俗视觉的视角，这视角不是来自眼睛，而是来自灵魂，仿佛真的看到一只幻影雕正在彼处翱翔。
它的羽翼在云层中舒展，它的目光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与他的灵魂对视。
他的嘴角以极小幅度上扬了一下，又在心底默念一句：我果然做到了！
一百多米外。
序列號005波特，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深地凝视了一眼天空。
他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髮，发梢微微捲曲，末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湖蓝色。
波特隱隱感应到，天空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但那感觉太模糊，太飘忽，他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抓不住它。
灵性直觉告诉他，这种变化对他没有危害，所以波特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低下头，將那份疑惑压进心底，继续跟著战团的人流向树林走去。
又过了八秒。
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忽然从厚厚云层中直斩而下。
这道闪电分出的一根雷霆分叉，恰好蔓延到了新人们所在区域的头顶。
泥泞、草丛、树木瞬间披上了一层炽白的光芒。
“轰隆——！”
炸雷这才姍姍来迟。
闪电瞬间黯灭，但空中涌起了无数游离的电荷。
莫寧抿了抿嘴唇，眼眸內闪过强烈的惊喜，心底更是亢奋得想要大喊大叫。
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闪电爆发的时间，与他感应的一模一样。
闪电分叉抵达的区域，赫然正是他想像的“幻影雕翱翔”的位置。
那只虚幻的、並不存在的幻影雕，竟然真的將不可捉摸的雷霆引了下来。
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与盘在云层中的古老力量之间，真的建立起了一条无形的联结。
单单凭著精神的力量，將雷霆牵引到指定位置，恐怕连三级学徒都难以做到。
而他，成功地做到了！！
他还有一种空前强烈的信心一迟早有一天，我能真正掌握雷霆之力。
莫寧的脚步顿了一下，迅速抬头望向了天空。
下一刻。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惊讶。
藉助【洞察秘眼】的超强视觉，他终於看到了一在雷电肆虐过的区域，一个黑点正急速穿过雨幕，朝著下方风驰电掣地掠下来。
果然有怪物！
这东西无疑拥有类似“散射光线隱蔽身形”的能力，这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再加上暴雨的掩护，肉眼根本察觉不出来。
可適才那道惊雷斩中了它所在的区域，破坏了它的隱身能力，逼迫它显露出了真容。
外掛瞬间完成了像素级別的分析、推演、重组，勾勒出了怪物的清晰外形：
它的外形为半人半兽，浑身皮肤覆盖著金属般的光泽，表面天然带著深蓝色的花纹，在雨幕中泛著幽幽冷光。
它拥有一只典型的恶魔头颅，尖耳竖立，弯角从额顶伸出，獠牙从嘴角探出，以及一对冷冰冰的暗黄竖瞳。
它背后还生著一对宽大的恶魔之翼，由於俯衝的缘故，恶魔翼收拢了大半，只有翼尖骨爪还伸展开来，如同一把把被张开的剪刀。
莫寧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头皮稍稍有点发麻：“魔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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