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秦起,便有岁首祭祀,迎春祈福”的习俗,后来汉武帝太初元年颁布的《太初历》,则正是確定每年的正月初一为岁首。
从此,正月初一过新年的习俗,便流传了下来。
建隆二年,正月初一,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个新年,赵匡胤也很是重视,特下令朝廷休沐七日,取消宵禁七日,万民同庆。
天色尚蒙蒙亮起时,寒风裹挟著未消的积雪,掠过开封城的街巷,武功郡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赵德昭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径直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按礼制,他需依次向杜太后、王皇后与赵匡胤请安。
他的第一站,是杜太后居住的庆寿宫。
自打去年寒冬过后,杜太后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缠绵病榻,如今更是连起身都甚是艰难,庆寿宫內整日瀰漫著浓郁的中药苦味,驱散不去。
算算时间,杜太后也就只剩半年的时间可活了。
即便如此,赵德昭还是对这个老太婆,也生不起半分好感。
自打科举新政的消息传到杜太后耳中,这位本就不喜他的祖母,更是直接给他贴上了一个“行事乖张、违背祖制”的標籤。
相看两厌。
因此,赵德昭只是按例请安,语气平淡地问了句“祖母安否”,待杜太后冷淡回应后,便匆匆离去了。
离开庆寿宫,赵德昭径直前往王皇后所在的坤寧宫。
两岁的赵德芳穿著喜庆的锦袄,正蹣跚著在殿內嬉闹,见赵德昭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双臂,迈著小碎步扑了过来,软糯地喊道:“哥哥,抱抱!”
赵德昭脸色顿时柔和了几分,笑著將未来的八贤王抱在怀里,逗弄了片刻,又关心了一番王皇后的身子,告诉了王皇后一些后世调理身子的法子后,这才请辞离去。
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便久留。
接下来便是赵匡胤那里。
即便是大年初一,赵匡胤依旧在垂拱殿內处理著政务,未曾有过懈怠。
见赵德昭进来,赵匡胤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儿子坐下后,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递到赵德昭面前:“这上面的人名,皆是上书抵制科举新政之人,你心里有个数。”
赵德昭接过名单,快速瀏览了一遍,见上面没有竇仪的名字,才微微鬆了口气,躬身道:“父皇,此次科考主考官尚缺一位,儿臣以为,竇仪竇公最为合適!”
“可。
心对於儿子的提议,赵匡胤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允,拿起御笔挥毫写下任命詔书。
赵德昭接过詔书,躬身行礼后,便辞別了赵匡胤,快步离开了皇宫。
有了这道詔书,那他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会顺利很多。
离开皇宫后,赵德昭没有立刻前往竇府,而是转道去了大宋的“孤儿寡母院”。
——天清寺。
如今的天清寺,早已被规划成皇家禁地,守卫森严,却也打理得雅致清幽,昔日后周的小符太后母子、以及被赵德昭拐来的周娥皇母子及周女英,都被安置在这里。
赵德昭赶到天清寺时,寺院深处正传来阵阵悠扬的琴声,清越婉转,如泉水叮咚,漫过雪地,飘进耳畔。
即便赵德昭不通音律,也被这琴声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寻音来到寺院的后院。
只见亭台之上。
周娥皇身著一身青色素衣,裙摆绣著细碎的兰草纹样,她端坐於琴前,眉眼温婉,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拨琴弦,琴声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小符太后坐在一旁,脸上带著宠溺的笑意,看著不远处嬉闹的柴宗训与李仲寓。
雪地中,一袭素色衣裙的周女英正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宛若月下惊鸿,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
这般寧静祥和的画面,使得赵德昭不由得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笑意。
他提著从皇宫中带来的糕点,缓缓从廊下走出。
琴声骤停,舞姿也隨之停下。
小符太后见到赵德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冷淡,没有言语。周女英也別过脸,又怕又怒的轻哼一声,显然是对昔日的境遇还心存芥蒂。
唯有周娥皇缓缓起身,对著赵德昭盈盈施礼,语气平和:“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德昭摆了摆手,神色坦然,並未在意几人的態度,而是將手中的糕点放在石桌上,笑道:“今日新年,特来探望各位,不知太后及太子妃近来可好?”
周娥皇微微頷首,轻声回应:“多谢殿下掛怀,一切都好。”
她这话倒也没有违心。
赵匡胤並未亏待她们,未曾禁足她们的自由,只需外出时带侍卫隨行,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人来打扰她们,很是清閒愜意。
她们只是女子,能这般平静的生活,以是殊为不易了。
“那就好。”
赵德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娥皇面前的古琴上,忽然心中一动,缓缓开口问道:“不知太子妃可曾想过为人师?”
“为人师?”
周娥皇闻言,微微一怔,小符太后和周女英也纷纷將疑惑的目光看向赵德昭。
赵德昭笑了笑,隨口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我方才突然有个想法,若是大宋日后开办一所女子学院的话,或许需要会需要一些女先生,故而问问太子妃的意思。”
此言一出,亭台之上瞬间陷入了沉默。
女子学院?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自古以来,女子皆被束缚於深宅大院,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更別说开办学院,让女子来教书育人了。
片刻后,周娥皇才缓过神来,眼中似乎泛起了微光,问道:“殿下所说的女子学院,打算教些什么?”
“很多啊————”赵德昭作思考状回道:“琴棋书画自然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还有纺织、手工、刺绣,再或者算学、药理等诸类杂科,虽说教不了经义,无法入朝为官,但至少也能学到一技之长。”
这件事,他本就是临时起意,诸多细节尚未深思熟虑。
不过他也清楚,即便宋初礼教还未曾固化,但教女子经义、论政,也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不过教一些诸类杂科之事,却还是有实行可能的。
周娥皇闻言,眼中的光亮愈发浓郁,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当即点头应允:“如今臣女閒居於此,无所事事,若有这般好事,臣女愿助殿下!”
“那便好。”赵德昭笑道:“只是此事现在还只是个想法,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今日只是暂且和太子妃说说,让太子妃有个心理准备。”
周娥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小符太后忽然开口,平静道:“殿下可还记得那两杯清茶?”
赵德昭闻言,虽微微一怔,却还是点头应道:“记得。”
在兵变那日,他曾来到天清寺,用两杯清茶换取了小符太后两则消息。
一杯清茶,便是一个承诺。
“妾身愿用一杯清茶,换女子学院日后能顺利开办。”小符太后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赵德昭。
赵德昭再度一怔。
他没想到小符太后竟然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略作沉吟后,当即笑著点头应允:“好,此事我应下了。”
“只是如今大宋初立,诸事繁多,此事或许还需一段时间,烦请太后与太子妃耐心等待,时机若至,我自会信守承诺。”
小符太后与周娥皇皆是点了点头。
她们也知道,这种打破常规的事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办成,能得到赵德昭的承诺,已然是意外之喜。
一旁的周女英也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著赵德昭。
先前她还以为赵德昭不过隨口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兴办女子学院。
这个贼杀才——好似和其他男子,真的有些不太一样。
周女英看向赵德昭的眼神中,不免带了些好奇的意味,可待赵德昭似有所感转头看去的时候,她又立刻绷紧小脸,娇哼一声,將脸別了过去。
赵德昭笑了笑,也没在意,又对周娥皇道:“待到过完年,或许还有一件事,需要太子妃帮我,还请太子妃莫要推辞。”
“何事?”周娥皇诧异道。
“替我抚琴一首。”赵德昭神秘一笑。
闻言,周女英又猛地转过头来,杏眼圆瞪,怒视著赵德昭。
这登徒子,竟然让姐姐为他抚琴,这是把姐姐当做戏子吗?
“你放肆!我姐姐岂容你————”
“好,臣女答应殿下。”
周女英登时愣住了,张著小嘴,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姐姐,满脸的茫然与不解。
姐姐怎么会答应这种无礼的要求?
“殿下不是那般无礼的人。”
周娥皇冲妹妹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又转向赵德昭,含笑道:“殿下,臣女早已不是什么太子妃,殿下也不必以太子妃相称,直呼臣女名字便好。”
赵德昭从善如流,笑著说道:”好的,娥皇姐姐。”
周娥皇的身子顿时一僵,脸颊不可避免的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小符太后也诧异地看了赵德昭一眼,若有所思。
姐姐这种称呼,若非血亲,一般只会用在熟络亲昵的女子身上。
赵德昭却没有想那么多,周娥皇年长他几岁,称一句姐姐並不为过。
得到周娥皇的承诺后,赵德昭便不再久留,又寒暄了几句,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开了天清寺。
赵德昭离开后,亭台之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只剩下风吹过琴弦的轻响。
周娥皇缓缓坐下,抬眸看向小符太后,轻声说道:“符姐姐,若是这女子学院真能开办起来,对天下间的女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小符太后闻言,也是微微頷首,神色间带著苦涩与感慨:“说起来你或许不信,在他刚刚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心里竟盼著他能坐上皇位,统一了这天下————”
唯有女人,才最懂女人。
他们虽出自高门望族,但亦是深知,乱世之中,女子过得要远比男子悽惨数倍之多。
男子尚且可从军,若真天降横灾,也不过沦为他人果腹罢了。
可对有些女子来说,连沦为他人果腹,都是一种奢望。
若是赵德昭真能推行女子学院,或许,天下女子的境遇,能有所不同。
周娥皇也是神情复杂的幽幽一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小符太后试探问道:“先前听姐姐与殿下的对话,姐姐似乎与殿下有旧识,不知姐姐对殿下,印象如何?”
“有手腕,有魄力,城府极深,行事乖张————”
小符太后略作沉吟,指尖轻轻扣著石桌,缓缓说道:“这般性子,要么是一代明君,要么————便是祸国殃民。”
听到小符太后竟对赵德昭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周女英不禁撇了撇嘴。
一代明君?还是算了吧,那贼杀才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暴君!
周娥皇则是瞭然的点了点头,隨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气鼓鼓的妹妹。
如今她们姐妹寄人篱下,虽说赵匡胤与赵德昭待她们不薄,但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谁能保证,这样的安寧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尤其是,她们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的价值。
没有半点情分维繫,若日后南唐与大宋再起纷爭,她们的下场,恐怕难以预料。
想到这里,周娥皇却是心里有了个主意。
妹妹如今也渐渐长大了,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或许,是时候为妹妹找个可靠的归宿了。
她看这赵德昭,就挺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