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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就这样!)
    其实不止韩琦一个人等得不耐烦,还有一个人也等得不耐烦。
    赵禎在垂拱殿里等了又等。
    先是等范仲淹来覲见。
    回京三天了,连个面都没照过。
    然后等来的是韩琦的告假札子。
    又过了一日,范仲淹还是没来。
    赵禎忍不住了,叫来內侍张惟吉,让他亲自去范府走一趟。
    张惟吉领了旨,带著两个小黄门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范府的门子不敢怠慢,引他穿过游廊,到了书房外。
    张惟吉正要让人通报,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河北路的驻军实额,枢密院的案卷和转运司的呈报根本对不上!差额少说也有两万人!”
    “这就是吃空餉吃到河北去了!”
    “河北路本路小臣不敢查,枢密院一直压著稚圭你倒是说说,枢密院为什么压著?”
    张惟吉听得心惊肉跳,没有让人通报,转身便回了皇城。
    垂拱殿里,赵禎正在批阅奏章。
    张惟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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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禎的硃笔停在半空,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道:“三个人关起门来吵著查各地驻军实额帐册?”
    张惟吉点头不迭。
    赵禎把硃笔搁下,靠在御座上。
    他不是不知道枢密院兵籍房的数据有问题,更不是不知道各路屯兵吃空餉的积,只是每次有人提起,都被各种阻力推了回来。
    如今韩琦、范仲淹这两个刚从西北带了兵回来的大臣,加上一个在承旨司把各房文书审了底朝天的辛縝,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他站起身来,换了件寻常文士的青衫,带了张惟吉,坐上那乘不显眼的青帷小车,出了东华门0
    马车停在范府门外时,门子差点没站稳。
    赵禎让他不必通报,自己与张惟吉穿过游廊,一路走到书房外。
    韩琦的声音最高,道:“————督核司的人选我回头擬一份名单呈给官家!”
    赵禎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书房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赵禎站在门口,青衫布履,眉眼含笑,道:“稚圭要呈给朕的名单,不妨现在就呈上来看看。
    希文,朕左等右等,你倒是躲在书房里,偷偷地就把督核司都建起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禎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满桌的文稿上。
    他拿起一册,好巧不巧,赵禎拿起来的是范仲淹之前写的那份《答手詔条陈十事》。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便亮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激动,看到择官长那条时,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弹,赞道:“好!
    希文,这条切中肯綮。
    县令、知州,亲民之官,若人人得人,何愁地方不治?”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自在。
    赵禎浑然不觉,翻到抑侥倖那条,又赞道:“恩荫之滥,朕早就想动了,馆阁清职,不当为贵胄子弟养望之地,希文,你这条说得透彻。”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目光里满是激赏,“希文,你在西北这些年,果然没有白待,这十条,条条都在要害上!”
    范仲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赵禎还在继续往下翻,翻到修武备那条,正要开口再赞,范仲淹终於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赵禎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道:“陛下別念了,陛下別念了!”
    赵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起头看著他,莫名其妙道:“这很好啊,怎么了?”
    范仲淹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说不出来。
    韩琦站在一旁,看著范仲淹那副窘迫的模样,终於忍住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这已经是之前的版本了。”
    赵禎一怔。
    韩琦从满桌文稿中挑出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双手呈给赵禎,笑道:“您看这个。”
    赵禎接过那叠草稿翻开,然后便不再说话,这一看足足看到夜色降临,才把整叠草稿从头到尾翻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韩琦。
    他终於明白范仲淹方才为什么面红耳赤了。
    这两份方案放在一起,的確是相形见絀了,而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怪不得范仲淹羞愧至此。
    赵禎看著范仲淹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神色,把两份文稿都放在案上,一脸认真道:“各有各的好,平分秋色!
    希文那十条,纲举目张,气魄宏大;
    后面这一份,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变法三策的草稿上,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后面这一份,的確是容易施行一些。”
    范仲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陛下您就別为臣遮丑了,臣已经知道错了。”
    赵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韩琦,道:“这一份是稚圭写的?”
    韩琦笑道:“臣可没有这能耐,是辛縝写的。”
    赵禎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辛縝。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这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十六岁的少年,穿著月白衫,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著方才给两位长辈磨墨时沾了一角墨的衣袖————好俊秀的少年郎!
    所以————就是这个俊秀无比的少年郎,力挽狂澜助胜好水川大捷,力荐狄青大胜李元昊与定川寨,擬定伐夏策,定策盐钞法,收復横山十七部,智退辽国使————嗯,还有眼前的改革三步法!
    赵禎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向辛縝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道:“辛縝,朕要谢谢你。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朕都在札子里看到啦。
    伐夏策、盐钞法、收横山蕃、退辽使,没有你,便没有横山六州的底定之日!”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轻轻拍了拍,笑道:“还有这个!朕方才说希文那十条气魄宏大,你这三步走也不是没有气魄。
    你的气魄不在纸面上,而在一环扣一环之中,气吞万里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赵禎说到这里,转头与范仲淹以及韩琦一笑,道:“关键还长得俊秀无比,真是大宋的人样子啊!”
    范仲淹与韩琦相视一笑。
    辛縝靦腆一笑。
    赵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韩琦和范仲淹,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道:“稚圭,希文,这份变法三策你们先商量著,辛縝你把它整理出来,给朕送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道:“朕在宫里等你们!”
    三人齐齐行礼。
    赵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
    张惟吉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上前引路。
    赵禎上了那乘青帷小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等马车驶出巷口,他忽然睁开眼睛,满脸通红,激动得双手连连挥击。
    张惟吉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道:“官家!官家您可別太激动了!”
    赵禎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脸上的潮红,激动道:“朕当然要激动!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发颤。
    “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二年!
    从朕亲政到现在,十一年了!
    朕不是不知道大宋的积弊,冗兵、冗费、冗官!
    朕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每次朕想动,朝堂上便是一片反对。
    范希文上《百官图》的时候,朕想动,没动成。
    韩稚圭上营田策的时候,朕想动,也没动成!
    你道朕是不想动吗?朕是没有一个周全的法子!
    这十一年来,每一个跟朕说变法的人,拿出来的都是一纸檄文,写得慷慨激昂,真要去推,连第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
    可今天————今天这份变法三策,一步扣一步,开源、查帐、整合台諫、整顿军队————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做法,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
    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这十一年的鬱结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朕都觉得自己拿著这法子就可以开始变法了。”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虽然法子好,但也要给机会下面的臣子,不要自己操劳。”
    赵禎笑骂了一声,道:“你这奴才!朕只是形容这步骤清晰,有全盘考虑,已经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改革法,难道朕不知道自己做不到么。”
    他说完,又笑了,笑里有喜悦,有意气风发,更有一种多年鬱结终於见到曙光的畅快。
    张惟吉见赵禎情绪平稳了些,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赶紧作势扇了扇自己嘴巴,恭维道:“官家不愧是赤脚大仙转世,果然受上天钟爱,因此才有这人才降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禎一路欢喜,回到宫中已是暮色四合,好在没有误了时辰。
    他换了常服,却没有去寢殿歇息,而是独自穿过游廊,走进了太庙的偏殿。
    殿中烛火长明,供奉著太祖、太宗、真宗的牌位。
    赵禎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亲手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在烛光里盘旋。
    他望著那几块黑漆金字的神主牌,轻声祷告:“太祖、太宗、真宗在上————朕等了十一年,终於等到了朕的管仲,谢谢列祖列宗垂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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