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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大权到手!
    內侍站在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內侍省值房。
    一进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紧迫,道:“皇城司、崇文院、枢密院机要房,各派两个得力的人来,要快!官家醒了要看的!”
    值房里的几个內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各自小跑著去传令。
    不多时,皇城司的当值押班、崇文院的掌库官、枢密院机要房的检阅吏,陆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內侍省。
    这些人都是宫中办老了事的人,一听说官家醒了要看的,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奉旨调卷,而是天子亲自盯著的急务。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多问,各自领了任务分派便散开去办。
    崇文院的掌库官领著两个书吏进了档案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从景祐年间开始累积,歷年堆积的卷宗装满了几十只樟木大柜。
    书吏们从最底层的柜子开始翻起,按著存目一份一份地找: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平夏策的札子、盐钞法的奏章、横山蕃部归附的军报、攻取定难五州的捷报。
    找到了便用湿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装进黑漆木匣,由专人捧著,小跑著送到內侍省。
    枢密院机要房派来的押班带著几个书吏,在值房里临时支起了一张长案。
    每送来一份卷宗,便有人核对日期,归档编號:呈报人衔名,將这些札子按时间顺序—一排列。
    从韩琦最早呈报好水川大捷的札子开始,到范仲淹奏明伐夏策实施情况的奏章,到狄青呈报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战况的捷报,每一份军报的来龙去脉、每一道命令的发出与回应,都在长案上被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押班亲自执笔,將这些札子的核心內容提炼成要点,按时间线列在一张素帛上。
    他每写一处,便在旁边的空白处用硃笔標註出关键人名一范仲淹、韩琦、狄青、任福。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名字的中心位置,用硃笔圈出了同一个名字:辛縝。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的卷宗已经摞成了小山。
    皇城司的人將辛镇的告身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宣德郎,陈留人,庆州经略司主簿,范仲淹举荐,韩琦辟差。
    押班將这份档案也誊抄在了素帛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確认时间线严丝合缝,確认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札子作为依据,然后將这张写满了要点和硃批的素帛放在最上面,下面依次叠放著所有相关的卷宗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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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官家醒来。
    赵禎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过来的时候,寢殿的窗纱已经透进了午后的日光。
    头还是昏沉沉的,太阳突突地跳著疼。
    他闭著眼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候他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微微一颤,精神略清醒了些。
    洗漱毕,另一个內侍端著黑漆托盘进来,盘中放著一小碗冰镇莲子汤。
    赵禎端起碗喝了两口,冰凉的甜汤顺著喉咙滑下去,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放下碗,睡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他正想说把札子拿过来,方才睡下之前交代的事他还记著。
    话还没出口,当值內侍已经捧著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木匣最上面放著的就是那张素帛。
    赵禎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头,这么厚?
    他伸手拿起那张素帛,展开。
    素帛上用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著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札子编號、呈报人、呈报日期。
    重要的节点用硃笔圈出。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乃是韩琦报捷请功札,边上一行小字:“军中幕僚辛縝献计反埋伏李元昊,有功,请大赏。”
    赵禎眼睛一亮,隨即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还是韩琦所奏,乃是人事调整备案,推举狄青为涇原路副都部署,领军。旁边红色小字提示:狄青举荐人,辛縝。
    赵禎动容。
    第三条,韩琦伐夏策、范仲淹支持伐夏策、夏竦力主伐夏策、盐钞法执行,后面有小字提示:皇城司奏,韩琦伐夏策制定时,辛縝在渭州:范仲淹支持伐夏策时,辛縝调庆州;夏竦支持伐夏策时,范仲淹携辛镇在涇州;盐钞法执行,辛镇在庆州城里青白盐行会,后收横山蕃,青白盐会发挥重大作用。后面用稍大红子写道:青白盐会在京购住宅赠送辛縝,此事確凿。
    赵禎轻轻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有了震撼神色。
    之后又有一些標记。
    有范仲淹呈报伐夏策的札子,边上有一行小字:“伐夏策系经略司主簿辛縝所擬。”
    有韩琦呈报盐钞法的札子,边上也有一行小字:“盐钞法之议,始出主簿辛縝。”
    有任福呈报银州的军报,提到粮草调度时標註著:“军前粮草由辛主薄统筹,三十万石如期毕集。”
    狄青呈报横山蕃部八千蕃兵入列归附的札子,边上写著:“横山十七部归附,辛主簿亲入山界,五日而定,得八千蕃骑。”
    ”
    ”
    一行一行读过去,赵禎神色越来越震撼,满脸的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把素帛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附著一行小字:“宣德郎辛縝,陈留县人,年十六。
    庆历元年入陕西四路招討使韩琦幕下为文书,时年十三,之后平平无奇,不过军中一寻常文书,然好水川战后,处处皆有其身影,皇城司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难五州定,横山归,皆有其身影,皇城司李忠疑伐夏策、盐钞法皆是其一手擬定,甚李忠疑多次大捷,本该此人首功!”
    这个算是一个综合匯报。
    赵禎缓缓放下素帛,身体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著。
    十六岁。
    去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在位的年数,赵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天圣元年算起,他登基二十二年了。
    从明道二年亲政算起,也有十一年了。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大臣何止百千,大宋取士,三年一放榜,每一科的状元、榜眼、
    探花,他都在集英殿里召见过。
    大宋的文臣,说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为过。
    可哪怕是那些状元及第的才俊,哪怕是如今坐在政事堂里的宰执大臣,他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做下这么多惊天动地之事!
    晏殊十五岁时以神童被赐进士出身,以文辞冠绝一时。
    可晏殊是文才,不是谋国之才。
    哈,別说同样年纪,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又有谁能够如此?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与西夏仍在谈判,但李元昊称帝图谋已经挫败,横山已经在大宋控制之下,盐池亦成为大宋西北军资粮,基本上可以断定,西夏再也无法对大宋造成威胁了!
    可以说这一战,已经彻底將西夏打断脊樑,而如此大功,竟是一少年郎立下首功!
    呵呵,若把晏殊算作神童,那辛縝这样的,又该叫什么?
    他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辛縝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以前那些所谓神童,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轻声道:“给韩稚圭递条子,內容如下:————”
    第二日清晨,辛镇用罢早饭,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有了经验,不走宣德门,改走东华门,枢密院的衙署在皇城东侧,走东华门更近些。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镇整了整衣袍,跨进皇城。
    ——
    枢密院的建筑群在横街东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枢密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门口当值的小吏查验了他的告身,恭谨地將他引到韩琦的值房。
    值房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文书和卷宗。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图上的横山六州已经全部標上了大宋的赤旗。
    辛縝会心一笑,看来叔父对西北战事至今依然引以为傲啊。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道:“来了,坐!”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
    韩琦没有急著说正事,先让堂后官彻了壶茶来,给辛縝斟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今日可是哪里不妥?”
    韩琦笑道:“你认为为叔为什么给你一个机宜文字的差遣?”
    辛縝沉吟了一下,认真思索著答道:“侄儿有一点猜测,但未必全面。
    “说说看。”
    “机宜文字是枢密使的辟差,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换言之,侄儿不入枢密院的正式编制,自然也没有办法直接指挥枢密院的各房吏员。
    但侄儿可以替叔父处理所有的机要文书,包括各地送来的军政公文、边报、兵籍、粮草帐册,这些文书到了枢密院,先由侄儿过目,拣选轻重缓急,该呈叔父亲阅的呈上去,该转各房办理的转下去,该退回的退回。
    叔父批示之后,侄儿再擬成正式文书,交由各房执行。
    所以,侄儿在名义上虽是叔父的私人幕僚,不预枢密院之正选,但却能把叔父从堆积如山的案牘里腾出来,专心去筹谋大事。”
    韩琦听完,右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你果然聪敏至极,不过,你心里是否埋怨为叔?”
    辛縝摇头,笑道:“叔父说的什么话,叔父现在是枢密使,军政的事全压在肩上,这也就罢了。
    可官家还让您兼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那边一应重要会议,您都得去。
    军政两头烧,您会分身术都没有办法处理好。
    这会儿您就需要一个能替您把这里里外外的文书都理清楚的人,这个人,必须是您绝对信任的。
    所以,叔父能够让我来担任这个角色,是对侄儿的信任,侄儿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听到辛縝这般说道,心中一阵感动,又有些愧疚,道:“话虽如此,但现下这个职务,毕竟不入枢密院正式编制。
    叔父辟差你,用的是枢密使的便宜之权。
    虽说这笔任命在吏部备案后,你在枢密院做事便是合法的。
    但说到底,你仍是叔父的幕僚,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所以,终究是委屈了你!”
    辛縝笑了笑,坦然道:“侄儿不委屈。
    叔父辟差侄儿,是因为侄儿现在这年纪和出身,若按部就班地走銓选,在別人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根本进不了枢密院的门。
    叔父用辟差之权替侄儿打开这扇门,已是极大的提携。
    至於往后的路,叔父自然会替侄儿安排。
    侄儿不急。”
    韩琦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指著辛縝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把叔父的心思摸得比叔父自己还透。
    也罢,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叔父就跟你明说了,免得你心生忐忑。
    我的筹划是你先进枢密院,帮我处理机要文书,半年之內,把枢密院內部各部各房的运转摸透。
    无论兵籍房、吏房、户房、礼房、刑房、工房,各房之间怎么往来、上下之间怎么沟通、军情边报怎么传递、军政命令怎么签发,你都得摸得一清二楚。
    等你把这些都吃透了,届时我会推动你担任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副都承旨,他当然知道这个职位意味著什么。
    大宋的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处理的军政文书在呈送枢密使之前,必须经过副都承旨之手。
    副都承旨品级不高,却是整个军政信息流的枢纽。
    枢密院所有公文,起草在各房,审核在检详。
    每一条军政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副都承旨的审核。
    不合规的退回重擬,有疏漏的补全,有风险的批註意见。
    信息中枢的把关权握在手里,內外军政信息的流转便都在眼底。
    更关键的是,副都承旨虽属执行层,但能“与闻国论”,即便是枢密使与副使议事,副都承旨也能列席记录。
    所有核心决策,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副都承旨乃是真正掌握枢密院权力枢纽的人,有点像后世的处长而且,是掌握大宋二府之一的枢密院的处长!
    至於他之上的都承旨,通常来说是以文人为主,主要是对上、对外,而副都承旨,要求精通军务,也就是说,是一个真正做事,也是真正管事的人!
    韩琦竟然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辛縝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
    韩琦是枢密使,手上要管全国的军政,肩上还压著政事堂的改革重任。
    枢密院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他不可能事必躬亲。
    各房起草的文书、各路送来的边报、六部会签的军政公文,每一份都要有人替他审核把关。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太要害了,若不是心腹中的心腹坐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因此,韩琦需要一个他真正信任的人掌握这个枢纽!
    理清了这个关节,辛縝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否则从渭州到庆州,庆州到雄州,从横山到汴京,他不会拼著丟掉脑袋、日以继夜的处理政务,一手推动伐夏策,一手创製盐钞法,冒死进横山收服横山十七部————虽说他一开始是出於改变民族的命运,但何尝没有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呢?
    二府之一的枢密院,是国家最高军政机构,所有机密文书、所有军政命令,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发出。
    这样的权力摆在面前,他若说不动心,那才是假的。
    “怎么,怕了?”
    韩琦看他半天没说话,笑著问道。
    辛縝抬起头,迎上韩琦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道:“不是怕,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韩琦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他笑够了,靠在椅背上,看著辛縝的目光里满是欣慰,道:“好,有志气!叔父原本还怕你被希文教得太板正,一心只想走传统进士的路子,不愿在幕后久待,即是这样,叔父就放心了。”
    韩琦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感慨道:“为叔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因为朝堂上还有真正要紧的事情,以后枢密院的那些事情,就要你帮为叔担起来了!”
    辛縝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懂得韩琦话里的分量。
    韩琦口中的“朝堂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便是赵禎日夜忧心的国朝积弊。
    韩琦作为两府兼掌的重臣,正是改革最核心的推动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新政的大幕拉开之前,替韩琦把枢密院这块阵地牢牢守住。
    韩琦见辛縝已经瞭然,便换了个话题,笑道:“对了,还有一桩事。”
    欧阳永叔昨日拿著你那篇《兴亡论》来找我,以他的大嘴巴,估计又在汴京城里到处吹嘘呢。
    估计接下来的时日,你在京中的名声,可要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咯,我劝你要做好被人盯上的准备了,哈哈哈!”
    辛縝还没来得及回答,值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韩琦的堂后官,手里捧著一份文书,面色有些震惊。
    他向韩琦行了一礼,又向辛縝点了点头,將文书呈到韩琦面前,道:“枢相,刚刚收到的,官家御笔!”
    韩琦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几分瞭然於胸的无奈与玩味。
    辛縝问道:“叔父,怎么啦?”
    韩琦將文书递给他,用手指在上面隨意敲了敲,笑道:“你自己看。”
    辛縝接过文书。
    是官家的御笔手詔,命宣德郎辛縝加授枢密院副都承旨为本职,另加为諫院编修官,閒暇之时隨欧阳修撰述文章,以广朝廷德音。
    辛縝看完,震惊看向韩琦。
    韩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欧阳永叔这嘴巴,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他昨日从政事堂出去,不是回諫院去,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就拐进了官家的垂拱殿!
    呵呵,估计是拿著你那篇《兴亡论》在官家面前炫耀了一通,又將我告诉他你在西北所做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一遍。
    官家大约是把你所做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了,因此才把副都承旨给了你。”
    辛縝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权力这么快就到手了,真是————太好了!
    韩琦摇了摇头,道:“你可知官家此举,可还有什么深意?”
    辛縝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开口道:“枢密使的辟差之权,是朝廷制度,也是天子授予的信任。
    但辟差毕竟是帅臣自行选人,不经吏部銓选。
    官家在大臣的辟差之外,另行加授一个额外的差遣,既是对被辟者的赏识,也是在提醒大臣,辟差之权虽授於臣,而天子仍在上,臣不可自专。”
    韩琦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辛縝,目光里的神色从讚许变成了深深的满意。
    他没有再往深处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確:想通了就好,不必说透。
    不过辛縝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官家这般做法,不仅是敲打韩琦,估计也是在给自己施恩,告诉自己,他已经关注到自己了。
    辛镇心中又振奋了几分。
    这一趟回京,真是光怪陆离啊。
    什么母亲改嫁王爷、陈德禄上赶送宅子、王妃安排一大堆美女,狄青送精英士兵,现在连官家都关注到了自己,甚至还跟韩琦爭著施恩————真特么刺激啊!
    ps:改了一下哈,检详官是神宗时候才有的,用副都承旨这个比较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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