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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雪
    正月里,歷阳县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只是天阴沉沉的,后半夜北风就开始呼啸,到天亮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公子!公子!下雪了!好大的雪!”青鳶惊呼。
    方敬裹著被子坐起来,推开窗户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赶紧缩回被窝,心想:
    这鬼天气,鸭子可別冻死了。
    他爬起来,披了件厚衣裳,往后院的鸭圈走去。鸭圈是临时搭的,用竹篱笆围了一圈,上面盖著稻草。他蹲下来一看,几十只小鸭子挤在一起,缩在稻草堆里,毛茸茸的,还在动。
    他鬆了口气,对阿福说:“去把陈大友叫来,让他去各村看看,百姓家的鸭子怎么样了。”
    陈大友去了半天,回来时脸冻得通红:“老爷,还好您提前叮嘱过,百姓们都用稻草和旧棉絮给鸭子做了窝,放在屋里养。虽然冻死了几只,但不多,一百只里也就两三只。”
    方敬点点头。年前鸭苗发下去的时候,他特意让孙文德在告示上加了一句:“鸭苗怕冷,领回去后用稻草或旧棉絮做窝,放在屋里,切勿置於室外。”当时还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这场大雪一来,谁也不敢说这话了。
    “还有,”陈大友又说,“百姓们问,鸭子吃什么?光喝西北风可养不活。”
    方敬想了想,说:“歷阳这地方,水塘多,螺螄多。开春后,让百姓去水塘边捞螺螄,砸碎了餵子。还有,冬天田里的草籽、野菜根,鸭子也吃。卖在没东西,拌点米糠、麩皮也行。”
    免税三年,加上倪家的抄没,百姓们心態好了很多,大部分家庭,负担十只鸭子的饲料还是能匀出来的。
    陈大友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后衙有个小亭子,四面通透,顶上盖著茅草,是方晟来的时候让人搭的。方敬让人在亭子里生了个炭盆,又搬了把躺椅,铺上厚厚的褥子,躺在上面赏雪。青鳶端了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给他盖了条毯子。
    青鳶站在亭子边上,看著院子里的雪。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找吃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您说,这场雪下得好吗?”
    “好不好,看对谁。对庄稼,好。雪盖在麦苗上,开春不旱。对百姓,不好。天冷了,没柴烧的人家要挨冻。”
    “公子心系黎庶,青鳶佩服。”青鳶真心实意说道。
    方敬突然一愣:是啊,自己好像真的变了哎。
    前世的时候,如果下雪的话,现在自己应该窝在被窝里点外卖,刷短视频看小姐姐跳舞,一天不出门。
    现在倒好,起床第一件事是操心鸭子。
    不过————现在好像,也挺不错,除了没小姐姐跳舞。
    方青天贼眉鼠眼地看著青鳶:“青鳶,你会跳舞吗?”
    青鳶微微一笑,走出亭子。
    “公子,青鳶献丑了。”
    雪还在下,青鳶肩上、发上很快沾上细细密密的雪花。但是她没有顾及这些,只是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她踮起脚尖,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圈,开始舞动。
    动作很轻,很慢,手臂缓缓抬起,雪花簌簌而下,青色的裙摆在漫天白雪中轻扬。
    方敬看呆了。他前世看过无数小姐姐跳舞,有性感的,有可爱的,有专业的,有业余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青鳶这样,跳得让他移不开眼。
    亭子外,雪花飘摇,美人独舞,亭子內温暖如春,炭炉上温著酒。
    一舞罢,虽然方敬很捨不得结束,但是还是叫青鳶赶快回到亭子里暖暖身体。
    方敬盯著她看,青鳶很不自在,低下头道:“公子,奴婢跳得不好。”
    方敬摇头:“谁说的?好得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多跳。我喜欢看。”
    青鳶对这夸讚也显得颇为受用,任由方敬攥住自己冰凉的手。
    方敬想了想,从炭炉里拎起了酒壶,上好的黄酒,里面放了生薑、枸杞、红枣。
    他倒了一杯温酒,递给青鳶:“喝一杯,暖暖身子。
    青鳶接过,小口抿酒,衝著方敬莞尔一笑。
    方敬居然也微醺了。
    古代封建士大夫阶级的生活,真的————墮落啊!
    当然,雪花不仅仅落在方敬的小亭子里,也落在了焦家的茅草屋顶上。
    焦兰舟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摸索著穿好衣裳,拄著拐棍,一璃一拐地走到灶房。
    灶房里,母亲杜氏正在磨豆腐。
    石磨吱吱呀呀地转著,豆汁顺著石槽流下来,滴进木桶里。杜氏的手冻得通红,每转一圈都要停下来哈口气。
    “娘,我来。”焦兰舟走过去,接过磨柄。
    杜氏看了他一眼,心疼道:“你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昨晚你看书那么晚,去多睡会儿!你腿脚不好,別逞强。娘也习惯了,不累。”
    焦兰舟摇摇头:“没事。我坐著磨,不碍事。”
    他也不待母亲答应,就转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石磨前。
    杜氏见他坚持,嘆了口气,鬆开了磨柄。
    焦兰舟一只手转磨柄,另一只手熟练地往磨眼里加豆子。
    石磨很沉,转一圈要费不少力气。他的腿使不上劲,转了十几圈,额头就冒汗了。
    杜氏擦擦汗,转身去灶台边,把昨晚泡好的豆子又淘了一遍。
    “娘,这次县试,我一定要考上。”焦兰舟突然开口。
    “考上了,咱家就能过好日子了。到时候,您和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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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氏微微一笑:“娘不图你过好日子。娘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焦兰舟没再说话。他低著头,继续转磨。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磨豆腐,他在旁边帮忙添豆子。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眼也好好的。
    那时候母亲为他骄傲,因为私塾里的先生,还有庄里的人都夸他是神童,以后肯定中状元做大官。
    后来,自己眼瞎了,腿瘤了,母亲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母亲就不让他乾重活了。
    但是,他肯定不愿意,该乾的活照样干。他不能让自己真的成为一个没用的废人。
    而且,虽然已经成了这样,但是对於他想继续读书,博一个渺茫的前程。父母依然很支持。
    读书的灯油,在焦兰舟看来,甚至烧的是父母的血汗。他甚至真的试过囊萤映雪。
    但是好像书里是骗人的呢。根本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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