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牙弥生坐在泉边的青石之上,指尖反覆摩挲著腰间那枚古朴的黑檀木牌。
木牌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正反两面刻著山犬一族独有的守护符文,纹路细密如丝。
它不仅是他身份的象徵,更是开启母亲留下那本古籍的唯一锁匙。
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一丝微弱的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焦灼与担忧。
五种灵药的模样、生长习性与潜藏的凶险,在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一遍遍闪过。
每一味药都对应著九死一生的绝境,每一步前行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只要他一闭上眼,日暮圆苍白脆弱的脸庞就会清晰浮现。
她眉心紧紧蹙著,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泪痕。
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死气。
那模样像一根锋利的细针,反覆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能等,更等不起。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绝不会给他慢慢恢復、从容寻药的时间。
昨夜那只夜犬妖,不过是他们拋出来试探虚实、消耗他实力的一枚棋子。
用不了多久,更强大、更诡异的妖物,就会循著他和羽生玉子的气息找上门来。
日暮圆的灵魂虽被那股力量暂时稳住,可燃魂术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
一旦那缕守护灵的力量耗尽,她受损的魂体便会瞬间溃散。
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先从最近的开始。”
宵牙弥生缓缓睁开眼。
眸中所有的犹豫、挣扎与不舍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决绝。
仿佛淬了冰的刀锋,斩断了所有退路。
五味灵药之中,凝魂草生长在阴阳二气交匯之地。
而距离他此刻所在的山谷最近的一处阴阳交匯点,便是花园神社后山深处的一座废弃神社。
那座神社曾是百年前村民祭祀山神的圣地。
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中被焚毁,庙宇坍塌,神像碎裂。
此后便被世人遗忘,日积月累之下,阴气渐盛,妖物丛生。
恰好符合凝魂草喜阴、需阴阳交融之气滋养的生长条件。
比起万丈悬崖、迷雾密林与人妖交界的禁忌之地。
这里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能快速抵达的地方。
宵牙弥生起身,將先前在山谷中採好的普通草药仔细綑扎成束,背在身后。
又抬手在身前虚空轻轻一划,指尖溢出一丝凝练的黑色妖力。
如同墨色的丝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隱秘的追踪符文。
这符文与他留给千夏、玉子和日暮圆的护身符气息相连。
一旦小院方向遭遇危险、护身符被催动,这道符文便会瞬间发烫。
哪怕相隔千里,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以最快速度折返救援。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有半分停留。
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隱入山林茂密的树荫之中。
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风声,转瞬即逝。
半妖的体魄本就远超普通人类与小妖。
即便此刻妖力尚未完全恢復巔峰,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林间的风在耳边呼啸作响,捲起漫天落叶。
路边的草木被他身形带起的气流掀得纷纷倒伏。
他一路朝著花园神社后方的废弃旧神社疾驰,脚步未停。
心神却始终有一缕,紧紧系在远方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系在那个还在沉睡的、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身上。
日暮圆————
你一定要撑住。
等我回来。
宵牙弥生心底反覆默念,如同最坚定的誓言。
支撑著他一路向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半个时辰后,山林的地势渐渐变得陡峭。
参天古木愈发阴森茂密,枝叶层层叠叠,如同巨大的伞盖,將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夹杂著刺骨的阴气,顺著风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慄。
前方不远处,一座残破不堪的鸟居斜斜倒在地上。
朱红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头。
上面还布满了青苔与裂痕,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坍塌。
再往里走,便是废弃神社的正殿与偏殿。
屋顶大半塌陷,断壁残垣林立。
杂草从石缝中疯狂钻出,长得比人还高,缠绕著破碎的木樑与蛛网。
整个神社都透著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仿佛诉说著百年前的惨烈与沧桑。
这里,便是百年前被战火焚毁的山神神社。
也是母亲古籍中记载的、最有可能生长凝魂草的地方。
宵牙弥生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周身的妖力缓缓內敛,將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
他很清楚,阴气越重,说明此处的阴阳交匯越明显。
凝魂草出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可同样,盘踞在此地的妖物,实力也会越强。
他如今妖力只恢復了七成,受损的经脉虽已初步癒合,却依旧脆弱不堪。
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开裂,此刻不宜与妖物硬碰硬,只能以智取为主。
他贴著断墙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如鹰。
扫过满地的杂草、碎石与腐朽的木屑,仔细搜寻著凝魂草的踪跡。
母亲的古籍中记载得清清楚楚。
凝魂草通体淡蓝,叶片细长如丝,质地柔软。
顶端开著一朵极小的白色花朵,如同细碎的星光。
只在阴气最盛之处扎根生长,远远看去,如同一点微弱的魂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
他一路穿过破败的偏殿。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神牌、腐朽的供品与断裂的木柱。
墙角结满了厚厚的蛛网,蛛网之上粘著几只早已乾枯的飞虫。
偶尔有几只通体漆黑、足有拳头大小的蜘蛛,顺著蛛网快速爬过。
八只复眼闪烁著诡异的红光,透著一股不祥之气。
忽然,宵牙弥生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紧绷。
指尖下意识地凝聚起一丝妖力,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正殿中央的神台废墟之下,一抹淡淡的蓝光映入眼帘。
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显眼。
那蓝光微弱却纯净,顺著石缝缓缓溢出,周围縈绕著浓郁的阴气。
一株细长的小草扎根在神台断裂的基石缝隙中,叶片微微颤动,仿佛有灵性一般。
正是他苦苦寻觅的、能够修復日暮圆魂伤的第一味灵药—一凝魂草。
可不等他上前半步。
一股凶狠暴戾的气息猛地从神台后方的阴影中窜出,如同惊雷般炸响。
震得周围的尘土簌簌落下,碎石纷纷滚动。
“吼—
—”
一声低沉的咆哮响彻整个废弃神社。
带著刺骨的杀意与戾气,一只体型庞大、通体灰毛的妖狼从阴影中猛地扑出。
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妖狼身形比普通的狼大上三倍不止。
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长达半尺,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前爪锋利如刀,指甲深深嵌入地面的岩石之中,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身上散发著浓郁的浊业境初期的妖力波动,气势汹汹。
显然是镇守此地、守护凝魂草的守药妖。
“人类?还是半妖?”
妖狼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著宵牙弥生,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惕。
“敢闯本座的地盘,抢本座的灵草,简直是找死!”
凝魂草不仅对人类与阴阳师有用,对妖物更是大补之物。
能够稳固妖魂、压制心魔、提升修为。
这妖狼在此盘踞了数十年,早已將这株凝魂草视作自己的私有之物。
视为修炼路上的助力,如今有人胆敢覬覦,自然是不死不休。
宵牙弥生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不退反进,往前踏出一步。
周身的妖力微微涌动,带著半妖一族独有的威压,狠狠压向妖狼。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日暮圆还在等他回去,每多耽搁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
“滚。”
一个字,清冷而冰冷。
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如同冰珠砸在石板上,掷地有声。
黑色妖力瞬间从他体內爆发而出。
虽未完全全开,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朝著妖狼席捲而去。
妖狼浑身一僵,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半妖威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可隨即又被贪婪与暴怒取代,狂笑道:“半妖?哈哈哈!”
“不过是个半人半妖的残缺杂种,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今天,本座就吞了你,再把你的妖力炼化,助本座突破境界!”
话音未落,妖狼猛地扑杀而来。
巨大的身躯带著腥风,前爪高高举起,锋利的指甲泛著寒光,直劈宵牙弥生的头顶。
力道之强,足以將一块巨石拍得粉碎。
宵牙弥生心中冷笑。
若是在巔峰时期,这般水准的妖物,他只需一招便可斩杀,连多余的动作都不需要。
可此刻,他妖力不足,经脉未稳,只能暂避锋芒。
他身形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妖狼的利爪。
利爪擦著他的肩头划过,將他本就破旧的衣衫撕裂,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衣衫,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
剧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眸色更寒。
眼底的杀意彻底爆发。
他不再留手,右手微微一握,黑色妖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三寸长的短刃。
刃身泛著冰冷的寒光,散发著致命的气息。
身形骤然加速,如同一道黑影,迎著妖狼冲了上去。
一人一妖,瞬间在残破的正殿中廝杀开来。
碎石飞溅,木柱断裂。
妖气与半妖之力碰撞在一起,炸开阵阵阴风,捲起漫天尘土与木屑。
妖狼攻势狂暴,爪牙齐出,招招致命。
每一次扑击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道,地面被它踩得坑坑洼洼。
断壁残垣被撞得摇摇欲坠。
宵牙弥生则身法鬼魅,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妖狼的攻势之间。
以巧破力,避开妖狼的狂暴攻击,同时抓住每一个破绽。
妖力短刃精准地落在妖狼的弱点之处——腹部、四肢、脖颈。
每一刀都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数十回合过后,妖狼渐渐力竭。
气息变得紊乱,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一般。
身上已经多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它灰色的皮毛。
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
它的动作也变得迟缓,眼神中的暴怒渐渐被惊惧取代。
看向宵牙弥生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而宵牙弥生也不好过。
胸口的旧伤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復发,阵阵尖锐的刺痛不断袭来。
额角布满了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
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周身的妖力也消耗了不少,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没有丝毫疲惫。
死死盯著妖狼,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妖狼惊惧地看著宵牙弥生,声音沙哑颤抖。
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与暴怒,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你不过是个妖力未復的半妖,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战斗技巧————”
眼前这个半妖,明明妖力並未完全恢復。
可他的战斗本能、反应速度与攻击精准度,都恐怖到了极点。
根本不是它能够抗衡的,哪怕它拼尽全力,也只能被对方压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宵牙弥生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脚步轻轻一踏,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妖狼的身后。
妖力短刃狠狠抵在它的脖颈之上,刃尖微微刺入皮肤,渗出一丝黑色的妖血o
冰冷的刀刃贴著妖狼的皮肤,带来致命的寒意。
妖狼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一动,脖颈就会被瞬间割断。
“凝魂草,我要了。”
宵牙弥生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波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再敢多言,死。”
妖狼浑身一颤,感受到那刀锋上的致命杀意,哪里还敢反抗。
连忙连连点头,声音颤抖地说道:“给你!我给你!”
“只求大人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覬覦灵草,再也不敢阻拦大人了!”
它此刻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至於凝魂草,在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宵牙弥生冷冷瞥了它一眼,並未赶尽杀绝。
他现在每一分妖力都无比珍贵,没必要在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妖身上浪费。
杀了它,只会消耗自己更多的妖力,反而得不偿失。
他缓缓收刃,转身快步走到神台之下,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著一丝柔和的妖力,轻轻拨开周围的碎石与杂草。
將那株凝魂草连根挖起,生怕损伤了它的根系。
根系一旦受损,药效便会大打折扣,日暮圆的伤势,经不起任何差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轻轻將凝魂草放入其中,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贴身收起。
確保灵药不会受到丝毫损伤。
第一味药,到手。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朝著神社外掠去。
身形依旧迅捷,很快便消失在山林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那只趴在地上、心有余悸的妖狼。
身后,妖狼看著宵牙弥生消失的背影,浑身依旧在瑟瑟发抖。
连动都不敢动,直到確认宵牙弥生彻底走远。
它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依旧充满了恐惧,再也不敢有半点异动。
只能乖乖趴在地上,舔舐著自己的伤口,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