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微微頷首,对这个目的地並不意外。“枢约城,万商云集、律典如林之地,亚斯特拉权力与財富交织的心臟。金秤与铁律银行的总部设在那里,確是天经地义。”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艾瑞克一行人,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审慎,“在那座城市行动,蛮力与公然对抗只会招致毁灭。那里的墙壁听得见低语,石板记得住足跡。你们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一个合乎其繁复规则的理由,甚至可能需要利用其內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隱秘的缝隙。”
他转向雷纳德,目光中带著思量:“雷纳德,你对亚斯特拉的了解,尤其是他们的非官方渠道,可有了解?枢约城並非铁板一块,总有些影子在光鲜的契约与律法之下流动。”
雷纳德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陛下,亚斯特拉的情报网络確实发达,但外人也更难渗透。不过,臣当年在北境时,曾与一些往返於两国边境、消息灵通的独立商人打过交道。他们或许能提供进入枢约城特定圈子的门路,或者至少,能告诉我们哪些规矩绝对不能碰,哪些人需要特別留意。但这些人,只认利益,不认情分,且风险难测。”
塞瑞安静静地听著,此时缓缓开口:“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亚斯特拉人接受,至少不会立刻引起怀疑的由头。远道而来的收藏家?寻求鑑定或寄存宝物的古老家族后裔?抑或是受某位显贵委託,处理特定遗產或抵押品的代理人?”他的目光投向艾瑞克和艾琳,“这需要精心编织的背景故事,以及足以取信於人的道具。”
艾琳点头:“圣纹法杖和生命法杖太过显眼,必须妥善隱藏。辉铸剑和镇岳亦是如此。但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些不那么起眼、却又足够古老或奇特的物品作为诱饵或敲门砖。我在银星塔时,曾研究过一些古代护符和仪式用器的仿製技术,只要不遇到真正的顶尖行家,足以以假乱真。”
莉婭则有些担忧:“可是,即便我们混进去了,银行的金库和保管库必然守卫极其森严,还有魔法探测。我们怎么確定圣物具体在哪里?又怎么把它拿出来?”
格拉克摩挲著镇岳的斧柄,瓮声道:“铜镜只显示了银行外面,没显示里面。我觉得,等靠近了,说不定这宝贝和要找的东西之间,能有更清楚的感应。”
国王听著眾人的討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看向艾瑞克,沉声道:“艾瑞克,诺斯特利亚无法在明面上给予你们直接支持,那会立刻引起亚斯特拉最高层的警觉。但是,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便利。”他示意侍从取来纸笔,迅速写下几行字,盖上一个私人的小印,而非国璽。“这是一封引荐信,写给一位在枢约城经营『古董与珍奇贸易』的诺斯特利亚商人。他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与一些不那么正经的渠道有所联繫。他欠朕一个人情。见到这封信,他会尽力为你们安排合適的身份和初步的接应。但更深的水,需要你们自己去趟。”
他將信递给艾瑞克,继续道:“至於具体的计划,需要你们根据抵达后的实际情况来制定。记住,在枢约城,智慧往往比剑刃更锋利,契约的漏洞有时比魔法更致命。谨慎行事,但也不要过於畏惧他们的规则,有时候,最严格的规则,恰恰为最聪明的头脑提供了可乘之机。”
艾瑞克郑重地接过信件,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多谢陛下。我们定当小心行事。”
晚宴在关於枢约城、银行、偽装与策略的低语討论中逐渐接近尾声。对抗黑暗的征途,即將从战场与遗蹟,转向一个由金幣、羊皮纸、隱秘协议与冰冷律法构筑的全新舞台。枢约城的阴影与辉煌,正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数日之后,一支由两辆结实马车与数匹旅行用马组成的、毫不起眼的小型商队,离开了诺斯特利亚王都奥利昂,沿著通往东南方向的国王大道迤邐而行。
队伍成员正是艾瑞克一行人,如今已彻底改头换面。他们换下了便於战斗的装束,穿上了略显陈旧却质地尚可的商人服饰。艾瑞克扮作商队的年轻负责人,蓄起了短须,眼神中刻意添了几分商贾的算计与旅途的风尘。塞瑞安则是经验丰富的老管事,沉默寡言,却事事留心。艾琳与莉婭身著简朴的旅行裙装,用头巾略微遮掩面容,扮演隨行的家眷或文书。格拉克则是最不习惯的一个,矮人天生的粗豪气质与商人所需的圆滑格格不入,只好让他充当沉默寡言、主要负责装卸货物的护卫头领,他那柄显眼的镇岳被仔细包裹,藏在货物之中。
马车里装载的並非真正的商品,而是一些精心挑选的、足以应付一般检查的货物:几箱產自诺斯特利亚北境的优质皮毛,一些不易腐坏的香料,少量打造精良但不甚昂贵的铁器,以及一些偽造的、足以乱真的家传古老银器与几卷做旧的、內容晦涩的古籍,这些都是艾琳连夜赶製的道具,用以构建他们作为四处游歷、兼营古董与特產的小型家族商队的身份。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提供的那封引荐信,则被艾瑞克贴身藏好。
这並非他们第一次踏入亚斯特拉的疆域。上一次,还是为了追查血腥之萃的线索,那时的心情与目的与今日截然不同,但亚斯特拉边境那特有的、混合了繁荣市侩与严密盘查的氛围,却依旧熟悉。
行程数日,他们终於抵达了亚斯特拉王国西北部的重要边境关卡。远远望去,那座以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塞如同蹲伏在商道要衝上的巨兽,城墙高耸,垛口整齐,透著一种不同於诺斯特利亚军事堡垒的、更侧重於控制与税收的实用主义气息。城门洞开,上方悬掛著亚斯特拉王室那面著名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镀金盾徽,交叉的权杖与钥匙托举著天平,象徵著这个国家立国的根基:权力、契约与財富的平衡。
尚未进城,喧囂之声便已扑面而来。城外的道路上,各色商旅、车队、驮兽、行人匯成一股嘈杂而永不停歇的洪流,空气中瀰漫著尘土、牲畜气味、汗水以及远方货物混合的复杂味道。推车的吱呀声、赶车人的吆喝、驮兽的嘶鸣、不同口音的交谈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而忙碌的边境画卷。
他们隨著缓慢移动的人流,逐渐靠近城门。阳光斜照,將城门处照得一片亮堂,也照亮了那些值守卫兵身上的锁子甲,甲片擦得闪亮,却少了几分诺斯特利亚边境军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与风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精干、也更为市侩的气质。他们更像是穿著制服的收税官与秩序维持者,而非纯粹的战士。每一个试图入城的人或车队,都会被拦下,经过简单的盘问,然后缴纳相应的费用,方能获准进入。秩序井然,却也冷漠高效。
轮到艾瑞克他们的商队时,一名脸颊瘦削、眼神精明得像是在掂量货物价值的卫兵伸手拦在了马车前。“停!查验。”他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腔调,目光迅速扫过两辆马车和马上的人员。
艾瑞克翻身下马,脸上堆起商人的笑容,上前应对:“长官辛苦,我们是诺斯特利亚来的小商队,带了些特產和旧物,想去枢约城碰碰运气。”
卫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说辞司空见惯。“进城税,一个人三枚银幣。”他顿了顿,目光在艾瑞克、塞瑞安、艾琳、莉婭、格拉克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明显不是亚斯特拉本地人的衣著和口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看你们是外地的,第一次来?规矩可能不太一样,有些特別检查程序也是必要的,免得夹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其潜台词不言而喻,想少麻烦,就得额外打点。
莉婭早已准备好,闻言上前,將一个装有十五枚银幣的小钱袋,递了过去,动作自然熟练,仿佛经常处理此类事务。“长官,这是五个人的进城税,您清点一下。”
卫兵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瞥了一眼,脸上並未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將钱袋揣进怀里,却並未让开道路,反而歪了歪头,对身后的同伴示意了一下,然后对艾瑞克说道:“税是交了。不过嘛,最近上面查得严,尤其是你们这种带箱笼的远程商队。按规矩,得开箱查验,看看有没有违禁品,或者,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一箱箱卸下来,再装回去,可是要费不少功夫,耽误了你们进城歇脚的时间啊。”
格拉克站在马车旁,听到要卸货检查,浓密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他亲眼看著艾琳和莉婭费了多大功夫才把那些道具摆放得自然且不易穿帮,这要是全部卸开,万一哪个手脚毛躁的卫兵翻乱了,或者看出了破绽,矮人的火爆脾气开始往上冒,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握著马车辕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眼中也冒出了火星。
就在格拉克即將忍不住出声抗议,甚至可能做出更激烈举动的剎那,一只沉稳而有力、布满岁月痕跡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塞瑞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格拉克身侧。老剑士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焦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矮人,隨即上前一步,挡在了格拉克与卫兵之间。
塞瑞安从怀中摸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幣,那是比银幣价值高出许多的硬通货。他並未多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著那枚金幣,看似隨意地、却又精准地將它递到了那名卫兵面前的空当,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品。
“长官值守辛苦,日晒风吹的。”塞瑞安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老於世故的平和,“一点酒钱,不成敬意。我们这些跑小生意的,货物零碎,装卸不易,还望行个方便,早些进城安置,也好不耽误军爷们执行公务。”
那卫兵的目光瞬间被那枚金灿灿的钱幣吸引,脸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化开,换上了一副果然上道的满意笑容。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特別注意这边,迅速伸手接过了金幣,手指熟练地一捻,確认无误后,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自己的护腕內侧。
“咳,”卫兵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脸上恢復了“秉公执法”的表情,但语气已截然不同,“看你们也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车上货物看著也整齐。行了,登记一下商队名称和人数,进去吧。记住,在城里守规矩,別惹事。”
他挥挥手,示意同伴放行,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进城右转有专门的车马行和旅店,价格还算公道。”
艾瑞克连忙道谢,指挥车队缓缓通过城门。格拉克绷著脸,闷头赶著马车,直到彻底离开城门守卫的视线范围,来到相对拥挤但无人特別关注的城內街道上,他才忍不住压低声音,用矮人语愤愤地嘟囔道:“他娘的!一枚金幣!就为了省那点卸货的麻烦!这些亚斯特拉人,眼睛里果然只认钱!什么规矩律法,都是给钱开的道!”
塞瑞安骑著马跟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地说:“格拉克,在这里,金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语言,一种通行无阻的武器。用一枚金幣,避免可能的暴露和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为我们贏得一点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好感,这买卖並不亏。记住我们来此的目的,些许钱財上的损失,不值一提。”
艾琳也低声补充道:“而且,那位卫兵最后那句话,看似隨口,实则可能省去我们寻找落脚点的不少麻烦。这枚金幣,或许已经买来了一点小小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