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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的尽头,並非平整的地面或另一条岔路,而是一个向下深深陷入黑暗的、巨大的坑洞。坑洞的边缘呈现出一圈圈螺旋向下的、光滑而怪异的纹理,仿佛某种史前巨螺死后留下的、被石化的庞大壳腔,又像是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力以精妙的螺旋轨跡硬生生拧入地壳深处所形成的伤口。坑壁並非垂直陡峭,而是沿著那螺旋纹理,形成了一条勉强可供人小心踩踏的、狭窄而湿滑的天然阶梯,盘旋著通向下方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从坑洞那无底的黑暗中,那股非人的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无数个声音在深渊底部交织、迴响。同时,在坑洞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零星地点缀著几点幽幽的、冰冷的蓝绿色光芒。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异常执著地存在著,明灭不定,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眨动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冷漠地俯视著上方这些渺小的闯入者。
    塞瑞安走到坑洞边缘,俯身向下凝视了片刻。坑洞中涌上来的气流带著更浓郁的硫磺与金属气息,以及那股令人心神不寧的低语。他直起身,转向那几名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费里恩俘虏,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你们,走前面。沿著这条螺旋路径,向下走。放慢脚步,踩稳每一步。不许停,也不许回头。”
    俘虏们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们互相看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向下?走进那个发出恐怖低语、闪烁著诡异蓝光的无底深坑?这无异於直接走向他们认知中的地狱入口。
    “大人……求求您……下面……下面真的不能去啊!”那个俘虏头目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我们会死的……一定会死的!那光……那声音……会把人的魂都吸走的!”
    塞瑞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他们。那目光中没有威胁,没有恫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一种“必须如此”的决断。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任何反抗或討价还价的念头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下去,你们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完成我要求的事,或许能换取自由。”塞瑞安的声音依旧平稳,“留在这里,或者试图反抗,结局只会更確定。”
    格拉克適时地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战锤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矮人那魁梧的身形和彪悍的气势形成了无声的威慑。
    俘虏们绝望地交换著眼神,最终,在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些人深不可测的恐惧双重驱使下,他们颤抖著、彼此搀扶著,如同走向刑场一般,一个接一个,战战兢兢地踏上了那条沿著坑壁螺旋向下的、湿滑而狭窄的天然路径。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下方涌上的黑暗和那几点冰冷的蓝绿幽光所吞噬,只留下压抑的抽泣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的、古老而冰冷的低语。
    沿著那螺旋向下、光滑得异乎寻常的坑壁路径,灰隼小队押解著几名魂不附体的俘虏,仿佛步入了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永无止境的下降螺旋。时间在这片被浓稠黑暗与永恆低语充斥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唯有脚下湿滑的触感、提灯光芒在怪异岩壁上投射出的扭曲光影、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非人絮语,提醒著他们正在向地心深处沉沦。俘虏们的呜咽早已停止,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挪动脚步声和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艾瑞克感到辉铸剑柄的震颤愈发明显,仿佛剑中之灵正在与下方某种庞大无匹的存在產生著遥远而紧张的共鸣。莉婭的生命法杖光芒持续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努力抵抗著周遭那无孔不入的、湮灭生机的寒意。艾琳则眉头紧锁,全力维持著一个微弱却稳定的心灵屏障,试图隔绝那直透灵魂的低语对眾人神智最直接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歷了一整夜的坠落,又或许只是漫长一瞬,前方的俘虏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恐惧的惊叫,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倒在地。提灯的光芒向前延伸,终於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与盘旋的岩壁,他们抵达了底部。
    深坑的底部並非预想中的坚硬岩石或鬆软泥土,而是一片异常开阔、地面相对平整的广阔空间,其规模远超上方那个仅容数人藏身的天然洞穴。空气在这里变得更为凝滯,那股混合了金属锈蚀、硫磺、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年防腐药剂与腐败血肉的复合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单一的来源,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岩石、甚至从空气本身中渗透出来,匯聚成一片恢弘却又令人心智冻结的阴暗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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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在坑洞上方看到的、零星明灭的蓝绿色幽光,在此处变得密集了许多。它们並非漂浮在空中,而是深深嵌在四周的岩壁里、甚至部分从地面裂隙中渗出,如同这片死寂之地缓慢流淌的、冰冷而诡异的血脉,无声地勾勒出这片地下空间狰狞而怪诞的轮廓。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塞瑞安都骤然屏住呼吸的,並非仅仅是这环境本身。
    在提灯与那些蓝绿幽光共同勾勒出的昏暗光线下,他们看到了这片空间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曾经的造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各处、形態各异、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骸。有些依稀能看出类人的轮廓,却肢体扭曲、比例怪异,多出的手臂或脊背上增生出的骨刺在幽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有些则完全脱离了人形,更像是將多种生物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充满了褻瀆意味的肉块与甲壳的聚合物,即便早已静止不动,依旧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意。它们並非简单的尸体,许多残骸的材质极其古怪,闪烁著暗淡的金属光泽,或覆盖著类似角质、甲壳、甚至岩石的硬化层,显然经过了某种超出凡俗想像的处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並非残骸的存在。
    在空间的更深处,光线难以完全抵达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矗立著一些形体。它们大多静止不动,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沉睡,或根本就是毫无生机的雕像。但其中一些,在提灯光芒扫过的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颤动,或是那嵌在扭曲面孔上的、非人的眼眸部位,有幽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它们並非全部完整,许多身上带著可怕的撕裂伤、贯穿伤,或是肢体残缺,但从那残存的躯壳上,依旧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非自然的强度与密度。有些躯体的关节处闪烁著诡异的符文微光,有些的骨骼暴露在外,却呈现出类似精金或黑曜石的质地。
    这里不像是一个矿洞,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规模庞大的工坊,或者试验场。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无数被废弃的、未完成的,或者被“终止”的“作品”。
    “诸神在上,”格拉克倒吸一口凉气,矮人坚韧的神经此刻也受到了巨大的衝击,他握紧了战锤,声音低沉而充满厌恶,“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我在最深的地脉熔炉里也没见过这么扭曲的东西!”
    艾琳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那些静止或近乎静止的形体,以及地面上、岩壁上那些早已乾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曾经是大量泼洒痕跡的污渍。“这些不是自然產物,也不是普通的魔法造物。它们的结构充满了强制融合与规则扭曲的痕跡。这让我想起,”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暮塔残卷》里提及的第四塔,血塑塔。”
    “血塑塔?”莉婭喃喃重复,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越来越深的不安,“那个试图製造擬神体,为魔王铸造容器的……”
    “是的。”塞瑞安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感前所未有。他缓缓走向一具靠在岩壁旁、半身覆盖著暗色金属甲壳、头颅却呈现奇异昆虫状结构的静止形体,仔细审视著。
    “影牙临死前提到“收集必要的材料、为了更宏大的归源”。看来,他指的不止是捕捉法师。梅尔金矿深处异常的魔力波动、古老能量源,吸引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可能存在的圣物。这片矿脉深处,或者说,这片被遗忘的区域,极有可能在更早的年代,就被选为某种秘密的素材採集地或次级工坊。看看这些作品,虽然大多是失败品或被摧毁的残次品,但它们的基础,”他伸出手,並未触碰,只是隔空感知,“强度惊人,对能量和物理伤害的抗性远超寻常生物。这確实是血塑塔的手笔,试图製造能够承载无上意志的壳。”
    艾瑞克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们竟然无意中闯入了与那场席捲上古的黑暗战爭直接相关的遗蹟!辉铸剑在他手中发出更加清晰的嗡鸣,那是对同源黑暗造物的本能排斥与警示。
    “可是血塑塔不是在龙火纪元就被摧毁了吗?”艾瑞克想起《残卷》中的记载,“塔心熔解坍塌,再生机制完全终止。”
    “塔的主体虽已化作歷史的灰烬,但这些散落的、被遗弃於黑暗中的失败品,其命运却未必隨塔共亡。”艾琳的声音在低沉迴响的非人絮语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些蛰伏於阴影中、形態怪诞可怖的静默形体,以及地面上更多支离破碎、却依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残骸。“或许在血塑塔崩塌的剎那,维繫此地的能量脉络骤然断裂,这些未及唤醒或半途而废的造物便陷入了无尽的沉寂,如同被突然抽离了提线的傀儡。然而……”她的话语略微停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投向那些在岩壁罅隙与地面裂纹中幽幽明灭的蓝绿色光芒,以及那无处不在、仿佛源自大地肺腑的冰冷低语。
    “这些光芒,这种持续不断的低语,它们的气息,与血塑塔那追求完美容器的、充满了强制与扭曲的意志截然不同。它们更为古老,更为中性,甚至可能蕴含著某种禁錮或净化的原始律动。或许,正是这股外来的、更为本源的力量,在塔毁之后仍於此地盘桓,构筑了一道无形的藩篱,將这些本应狂暴的危险造物镇压於此,令其不得復甦,或至少极大地限制了它们那被赋予的、可怖的活动能力。”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匍匐在地、因恐惧而浑身筛糠的俘虏,像是被某种记忆的残片猛然刺中,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这片诡异空间深处,一片被相对密集的蓝绿幽光勉强映亮的区域。他的声音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变调,几乎不成语句:“那……那里!光……那些眼睛一样的光……好多……就是从那里……最密集……我们之前挖到边缘……感觉到了……它们……它们在看著……在……低语……”
    所有人的视线,连同那颗颗紧绷的心,立刻被牵引向他所指的方向。越过层层叠叠、如同噩梦具现化般的扭曲残骸,在那片区域的中央,地面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沉与光滑,仿佛经过非自然的打磨。其上並非杂乱堆砌的废弃物,而是隱约可见一个极其粗陋、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亘古朴素韵味的石台轮廓。石台本身色泽几乎与周围岩地融为一体,毫不起眼,然而,在其上方寸许之地的虚空之中,却静静地悬浮著一小团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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