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別看了,孩子。”塞瑞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周围的喧囂与惨嚎,“这就是战爭的日常。荣誉、纪律、战术……在这里都被碾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和对生存的渴望。你们不习惯,这很正常。但要想活下去,找到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必须先学会在这种环境下存活。”
    他不再多说,迅速判断著局势。“跟著我,贴著墙根,走阴影。”塞瑞安低声道,率先行动起来。他的动作並不快,却异常精准和灵巧,仿佛对这片废墟的每一处断墙、每一堆瓦砾都了如指掌。他选择了一条远离主战场的、更加曲折隱蔽的路线,充分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避开那些杀红了眼、不分敌我胡乱衝撞的散兵游勇。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示意艾琳搀扶起还在轻微颤抖、脸色苍白的莉婭,格拉克则紧握战锤,警惕地断后。他们不再试图去观察战局,也不去想什么佣兵任务,只是紧紧跟隨著塞瑞安的步伐,像幽灵一样在死亡的边缘穿行。
    他们看到一队诺斯特利亚佣兵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误入了一处被费里恩法师预设了陷阱的废墟,触发的地刺和酸液瞬间夺去了大半人的性命,倖存者惨叫著逃窜。他们看到两个不同阵营的落单佣兵在一条窄巷中狭路相逢,如同野兽般撕咬在一起,最终同归於尽,尸体交叠著倒下,鲜血匯成一小洼。
    塞瑞安总能提前预判危险,带领他们及时转向、躲藏,甚至有一次,他们刚刚绕过一堆瓦砾,原先的位置就被一支流矢钉穿。老剑士的冷静和经验,在这片混乱的杀戮场中,成为了他们最可靠的屏障。
    他们东躲西藏,儘量避免与任何一方发生直接衝突。战斗的喧囂似乎渐渐被拋在身后,但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和隱约传来的哀嚎,依旧如影隨形。当他们最终抵达一片相对僻静、由几栋完全坍塌的建筑形成的、如同天然掩体的区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战场零星的火光和法术闪光,以及废墟间游荡的、如同鬼火般的警惕目光,证明著这座死亡小镇的生机。
    莉婭靠著冰冷的断墙滑坐下来,依旧在微微发抖,但呕吐已经停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艾琳递给她一个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试图冲刷掉喉间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艾瑞克背靠著墙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復著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格拉克则警惕地守著入口,矮人的坚韧让他比人类同伴更快地適应了这种环境,但他紧锁的眉头也显示出內心的不平静。
    塞瑞安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旧酒壶,抿了一小口,然后將酒壶递给艾瑞克。“喝一点,压压惊。但別多喝,需要保持清醒。”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记住今天看到的。这,就是你们选择这条道路后,必须面对的一部分世界。圣物不会在和平的花园里等著你们。它只会藏在最血腥、最混乱、最绝望的地方。想要拿到它,你们的心,必须比这战场更坚硬,你们的眼睛,必须能在这片污浊中,看到那条细微的光明之路。”
    他的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如同冰冷的锻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梅尔镇的第一课,以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们上了关於现实的一课。追寻光明的道路,註定要穿越最深沉的黑暗与血腥。他们刚刚踏入这片黑暗的边缘,而更深处,还有无尽的考验在等待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梅尔镇这片巨大的、散发著血腥与焦糊味的伤口。白日的廝杀声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其间夹杂著伤者难以抑制的呻吟、胜利者粗野的庆贺、以及负责清理战场的后勤人员拖动尸体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空气冰冷刺骨,却依旧无法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艾瑞克几人蜷缩在那片坍塌建筑形成的临时掩体下,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不敢生火,只能依靠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厚重的斗篷抵御寒意。白日那炼狱般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脑海中,挥之不去。莉婭裹紧了斗篷,將脸埋进膝盖,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似乎只要一闭眼,那些飞溅的血肉和扭曲的面容就会浮现。艾琳靠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目光空茫地望著黑暗中某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圣纹法杖被布条包裹的杖身,仿佛在寻求一丝安定。艾瑞克背靠断墙,仰头看著被硝烟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惨澹星辰的夜空,眉头紧锁,白日里强行压下的不適与震撼,此刻化作沉重的块垒,淤积在胸口。格拉克坐在入口附近,战锤横在膝上,矮人惯常的嘟囔也消失了,只是沉默地、警惕地倾听著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死寂。几支火把的光芒摇晃著靠近,照亮了诺斯特利亚制式的盔甲和几张写满疲惫与冷漠的脸孔。是铁砧营地派来的接应人员。
    “还能喘气的!出来!集合!准备撤回营地!”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艾瑞克几人相互搀扶著,从阴影中走出。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他们脸上残留的苍白、衣甲上的尘土和被溅上已经乾涸的血跡,与其他零零散散、从废墟各处蹣跚走出的倖存佣兵並无二致。来时的几十人队伍,此刻聚集起来的,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神情萎靡或麻木。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清点,倖存者们被简单地编成一队,在火把的引导和士兵的保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废墟,沿著来时的路,向铁砧营地方向返回。
    回程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也更显淒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伤者的闷哼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白日战斗的余韵和那些未能归来者的魂魄。
    回到铁砧营地时,已是深夜。营地依旧喧闹,但那种喧闹与梅尔镇的廝杀不同,更多是倖存者的后怕、赌徒的叫喊、酒鬼的囈语,以及后勤区传来的、更加清晰而痛苦的哀嚎。他们被带到了白天登记的那个军需官所在的棚屋前。
    军需官还没睡,正就著昏暗的油灯核对帐目。看到这支残破不堪、人数锐减的小队,尤其是注意到灰隼小队居然五人俱在,且看起来没有严重伤残时,他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隨即又被惯常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取代。
    “哦?灰隼?运气不错嘛,居然都还活著。”军需官放下羽毛笔,身子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目光在艾瑞克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塞瑞安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看来你们要么很会躲,要么还真有两下子。不管怎样,活著回来,就是本事。”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十几枚色泽暗淡的银幣和几枚铜幣。“喏,这是预付的部分佣金,按人头和存活算的。拿去吧,买点吃的,或者治治伤。”他顿了顿,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至於下一次任务,自己看著办。营地公告栏会贴出需要人的委託,报酬和风险都写在上面。你们可以自己挑,也可以等著被指派。在这期间,营地西南角的流鶯区有地方给你们这种人扎帐篷,只要別惹事,没人管你们。当然,如果想走,隨时可以,没人拦著,只要把营地发的临时身份牌交回来就行。”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鼓励或挽留,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漠视。佣兵的生命与价值,在这里被简化成了银幣的数量和下一次消耗的排序。
    艾瑞克默默上前,收起了那些沾染著油污的银幣,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其他人也沉默著,转身离开棚屋,融入营地昏暗混乱的光影之中。
    他们依言在营地西南角找到了一片相对空旷、但地面泥泞、充斥著各种排泄物、腐烂食物、劣质酒精的区域。这里已经搭起了不少歪歪斜斜的破帐篷,是像他们这样的、没有固定归属或刚刚损失惨重的小型佣兵团队的临时棲身地。他们选了一个稍微乾净点的角落,默默地支起了自己携带的小帐篷,又用几块石头围了个简易的火塘,点燃一小堆篝火,不是为了取暖,更多是为了驱散一些潮气和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明与心理慰藉。
    围著微弱的火光坐下,没有人有胃口去动那些干硬的麵包和咸肉。白日的经歷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银幣在手中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丝毫收穫的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骯脏与沉重。
    “这就是战爭?”莉婭的声音很轻,带著尚未完全平復的颤抖,她看著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不,这甚至不配称为战爭。这只是一群人为了一点金钱和虚无的承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这只是最表层、最廉价的消耗战,孩子。”塞瑞安往火堆里添了一小根柴,火星噼啪爆开,映亮了他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庞,“僱佣兵之间的廝杀,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將军和贵族眼里,不过是用来试探对方防线、消耗对方资源、並为自己爭取谈判筹码的棋子间的碰撞。流的是佣兵的血,消耗的是不属於他们的生命,而决定真正胜负的,永远是后方军营里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易投入的正规军团。今天你们看到的,与未来可能爆发的大国之间的全面战爭相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那將是钢铁的洪流相互碾压,是遮天蔽日的箭雨与魔法,是整座城市在燃烧中化为灰烬,是千里焦土,是尸横遍野,是文明本身的倾轧与哀嚎。相比之下,梅尔镇的混乱,確实微不足道。”
    他的话並非安慰,而是陈述一个更加冰冷残酷的事实。这非但没能驱散眾人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寒意更深了一层。如果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前奏,那么真正的战爭深渊,又该是何等恐怖?
    就在这沉重的沉默几乎要將他们吞噬时,一阵新的、更加尖锐悽厉的声音,穿透了营地夜晚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被几座大帐篷和简陋柵栏围起来的区域,营地的临时医疗所,或者说,伤兵处理处。白日里从梅尔镇和其他前线哨点运回来的伤兵,此刻正集中在那里,由数量有限、手法粗糙的军医和医护兵进行著紧急处理。没有足够的麻药,没有精妙的医术,只有锯子、烙铁、粗针和烈酒。
    惨叫声、哀求声、咒骂声、因剧痛而发出的非人般的嚎叫声,混合著军医冷酷的呵斥和工具碰撞的声响,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来自地狱的交响乐,持续不断地衝击著夜的寧静,也狠狠撞击著帐篷里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那声音是如此真实,如此痛苦,仿佛能让人亲眼“看到”肢体被锯断、伤口被烙铁烫合、箭头被生生从血肉中挖出的惨状。
    莉婭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得更紧,白天好不容易压下的噁心感再次涌上喉咙。艾琳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她握紧了法杖,指节微微发白,似乎想用魔法屏蔽那些声音,却又深知无能为力。艾瑞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微现,那些惨叫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良知之上。格拉克烦躁地低吼一声,用一块破布塞住了耳朵,但效果甚微。
    塞瑞安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起水囊,递给莉婭,又示意其他人也喝一点。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