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塞瑞安大师曾不止一次用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眸审视著洛里安,私下里严肃地提醒她:“莉婭,那个人不简单,保持距离。”可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她认为那是长辈的过度担忧,是骑士对贵族天生的偏见,她甚至为此和一向敬重的塞瑞安大师闹了不愉快,固执地认为洛里安是与眾不同的,是理解她、欣赏她的。
悔恨、羞愧、被欺骗的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如同毒藤般缠绕著她的心,让她几乎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艾瑞克被洛里安用脚死死踩著,胸口的闷痛远不及心中的愤怒和疑惑,他嘶声问道:“洛里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里安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手中的辉铸剑,圣剑的光芒映照著他脸上那令人厌恶的得意笑容。“想干什么?”他轻笑一声,仿佛艾瑞克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我们这些在海上討生活、消息最是灵通的海盗,可是很清楚,”洛里安的声音带著一种炫耀般的腔调,开始了他的讲述,“传说,这座裂帆岛上,埋藏著足以让一个国家疯狂的財宝!不是普通的金银珠宝,而是更令人著迷、更强大的东西!但多少年来,即使是最勇敢、最不要命的水手,也根本无法靠近这座岛屿,它被迷雾迴廊守护著,如同一个永恆的谜题。”
他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直到我,偶然得知,在晨风王国那守卫森严的皇家藏书阁中,可能保存著相关的线索。为了得到它,我可真是费了一番功夫。”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厌恶和自得的复杂表情,“装贵族,是真的累。要模仿他们那种矫揉造作的腔调,学习他们繁琐无聊的礼仪,忍受他们高高在上的目光,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终於混进了他们的圈子,获得了进入藏书阁的资格!”
他仿佛陷入了那段奋斗岁月的回忆中,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最终的兴奋:“就在那些积满灰尘的古老捲轴里,我找到了!虽然只是残破的只言片语,但它明確提到了,只有泰恩大师亲手锻造的圣物,其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才能得到迷雾迴廊某种程度的认可,指引船只穿过最危险的区域,抵达裂帆岛!否则,强行闯入的下场,就是被那狂暴的风浪和诡异的迷雾彻底撕碎、吞噬!”
他猛地挥手指向大海,语气斩钉截铁:“我的血骷髏號,之前几次尝试靠近,就是因为没有圣物指引,才会在迷雾中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了很久,我知道,我离传说中的財宝只有一步之遥了!”
“於是,我来到了费里恩,想从矮人这里打探关於圣物或者裂帆岛的更多消息,毕竟他们离这片海域更近。没想到运气不好,被托尔克那个多疑的老石头当成了间谍关了起来。”他耸了耸肩,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感嘆命运般的笑容,“但梅莱婭还真是眷顾我啊!我做梦都没想到,带著圣物的你们,竟然也被关了进来!更没想到,你们的目標,竟然也是这座岛!这简直是命运將你们和圣物一起,亲手送到了我的面前!这份巧合,真是太美妙了!”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著,那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迴荡,充满了志得意满。
“呸!”一直沉默的老摩根突然啐了一口,他即使被捆绑著,那佝僂的身躯依旧挺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用那沙哑的、带著海歌邦渔民特有骄傲的嗓音吼道:“梅莱婭可不会眷顾你们这些该下地狱的海盗!她只会用风暴和海浪清洗你们的罪恶!你们玷污了大海,不配提她的名字!”
老船长的话语,代表著与大海共生的人们最朴素的信仰和正义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洛里安那得意的脸上。
面对老摩根饱含鄙夷的怒斥,洛里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恭维一般,脸上那令人不快的笑容更加浓郁了几分。他甚至优雅地鼓了鼓掌,儘管一只手还握著辉铸剑,那掌声显得有些怪异。
“说得好,老傢伙,说得真好。”洛里安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謔,“梅莱婭或许不眷顾海盗,但她显然也没能阻止你,一个被她子民唾弃的厄运船长,驾驶著这么一艘破船,载著我们和圣物,成功穿越了连我的血骷髏號都屡次失败的迷雾迴廊。”他踱步到老摩根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我必须承认,你的船技確实精湛得令人惊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稳住船身,找到通往这里的航道,没有你,我们或许真要和大海融为一体了。你可是我们这次成功登陆的大功臣。”
这看似夸讚的话语,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狠狠刺痛了老摩根的心。他寧愿葬身海底,也不愿自己的航海技艺被一个卑劣的海盗头子利用来达成如此骯脏的目的。老船长的胸膛剧烈起伏著,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受伤老海兽般的低吼,却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愤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脸上带著刀疤、身材魁梧的海盗小头目走上前,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昏迷的格拉克,粗声粗气地对洛里安说道:“头儿,跟这些废物囉嗦什么?依我看,乾脆一刀一个,全宰了扔海里餵鱼!省得麻烦!”
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海盗的附和,他们眼中闪烁著凶光,看向艾瑞克等人的目光如同看待待宰的羔羊。
洛里安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建议,他转过身,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著那个提议的海盗头目,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蠢货!把他们都杀了,我们怎么返航?你以为裂帆岛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海盗头目被骂得一愣,梗著脖子反驳道:“返航?我们有圣物了啊!头儿你不是说圣物能让我们穿过迷雾迴廊吗?”
“笨蛋!”洛里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奈和恼怒,“迷雾迴廊认可的是圣物散发出的能量不假,但圣物是死物!它需要被持有者激发,需要与持有者產生共鸣,才能真正发挥指引的作用!”他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辉铸剑,“就像这柄剑,在你们手里,它就是一块比较漂亮的废铁!但在我们亲爱的艾瑞克骑士手里,它才能焕发真正的力量!杀了他们,谁给我们激活圣物?指望你们这群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蠢货吗?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困在这个鬼岛上?”
他连珠炮似的斥责让那群海盗面面相覷,哑口无言。他们虽然凶狠,但並非完全没脑子,洛里安的话点醒了他们,圣物並非拿到手就能用的简单工具。
洛里安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態。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破损严重的逐浪者號,开始下达命令:
“黑牙,”他对著那个刀疤脸头目说道,“你带一半人手,立刻去检查那艘破船,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木料和帆布。想办法修补一下,至少让它看起来像艘船!我们返航还得靠它!”
“其他人,”他目光扫过剩下的海盗,“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检查武器!这个岛看起来可不怎么友好。等黑牙他们忙完,我们就立刻出发,探索岛屿!传说中的財宝,就在眼前了!”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海盗们立刻行动起来。黑牙骂骂咧咧地带著一伙人走向逐浪者號,开始叮叮噹噹地拆卸和评估。其余的海盗则散落在沙滩阴凉处,拿出隨身携带的乾粮和酒囊,开始休息,但他们的目光依旧不时警惕地扫过被捆绑的艾瑞克等人,如同看守著珍贵的钥匙。
洛里安自己则走到一块较高的礁石上坐下,將辉铸剑横放在膝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岛屿中央那被劈开的山峰和旋涡状的云雾,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传说中的、令人著迷的財宝,正在向他招手。
艾瑞克等人被丟弃在沙滩上,如同待用的工具,绝望和愤怒在他们心中交织。他们不仅失去了自由和圣物,甚至连生死,都完全掌控在了这个卑鄙的叛徒手中。裂帆岛的探险尚未开始,阴影已然笼罩。
夜幕降临,裂帆岛的夜空出乎意料地清澈,繁星如同碎钻般洒满天鹅绒般的幕布,与远方山巔那永恆旋转的灰白雾漩形成诡异的对比。海盗们在沙滩上点燃了篝火,用从逐浪者號上搜刮来的酒肉开始了狂乱的庆祝。粗野的歌声、放肆的狂笑和杯盘碰撞声打破了岛屿的寂静,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糊味、劣质麦酒的酸臭和海盗们身上浓烈的汗味与贪婪的气息。
洛里安无疑是这场狂欢的中心。他畅饮著搜刮来的、原本属於塞瑞安储备的烈酒,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往日精心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眼神迷离而狂放,步伐也有些虚浮。他大声吹嘘著自己的智谋,描绘著即將到手的、难以想像的財宝,引得周围的海盗们阵阵鬨笑和奉承。
然而,喧囂之中,他的目光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篝火光芒边缘,那个被紧紧捆绑、却依旧挺直脊背、在混乱中维持著奇异寧静的身影,艾琳。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她那头如麦穗般的金髮似乎仍能吸纳星光,洁白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剔透,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著跳跃的火焰,仿佛周遭的污浊与疯狂都与她无关。那种超然物外的清冷,与海盗们的粗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洛里安被酒精浸泡的心里。
一种混合著挫败、不甘和强烈占有欲的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推开一个试图向他敬酒的海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拎著一个半空的酒瓶,径直朝著艾琳走去。
他停在艾琳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篝火的光,投下一片阴影。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艾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目光依旧没有转向他。
“嘿……看著我,你这……自视清高的长耳朵……”洛里安的声音因醉酒而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怨气,“我……洛里安·银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更是如此……”他打了个酒嗝,俯下身,试图用手去触碰艾琳的脸颊,动作轻佻而充满侵犯性。
“可你……你算什么东西?”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而委屈,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不满终於找到了宣泄口,“我对你微笑,对你示好,想与你分享知识……我甚至……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教你游泳!可你呢?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像看一块石头,看一摊烂泥!礼貌?哈!你那该死的礼貌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让人难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不远处几个海盗停下了喧闹,带著猥琐的笑容看了过来。莉婭惊恐地看著这一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艾瑞克愤怒地挣扎著,却被看守的海盗用刀柄狠狠砸在背上,发出沉闷的痛哼。塞瑞安灰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他死死盯著洛里安,仿佛要用目光將他千刀万剐。
就在洛里安的手即將碰到艾琳肌肤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塞瑞安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瞬间穿透了狂欢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洛里安耳中:
“洛里安,住手!”
洛里安动作一僵,醉眼朦朧地转过头,不耐烦地吼道:“老东西,你想找死吗?”
塞瑞安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他盯著洛里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你碰了她,还能活著走出这片迷雾,找到你的財宝吗?”
洛里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哈哈哈!老傢伙,你嚇糊涂了吧?现在是谁说了算?嗯?”
塞瑞安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冰冷:“你似乎忘了,精灵,尤其是像艾琳女士这样血脉纯正、与魔法本源紧密相连的精灵,她们的生命力与意志是何等强大,又何等刚烈。”他刻意顿了顿,让话语中的意味沉淀。
“你强迫她,玷污她的那一刻,或许你能得到一时的快意。”塞瑞安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洛里安被酒精麻痹的思维,“但隨之而来的,將是她燃尽生命与灵魂的永恆诅咒。这诅咒將如影隨形,缠绕著你,腐蚀你的心智,扭曲你的运气。届时,別说激活圣物寻找归途,恐怕你连辨认方向的能力都会在疯狂的幻听和幻觉中丧失。迷雾迴廊將成为你永恆的囚笼,而裂帆岛的財宝,將是你临死前最残酷的幻影。”
塞瑞安的话语如同带著魔力的冰水,缓缓浇熄了洛里安部分的酒意和衝动。他不是那些完全不信邪的莽夫,他研究过古老传说,知道精灵的神秘和魔法力量的诡异。塞瑞安描绘的场景,永恆的诅咒,迷失在迷雾,与財宝失之交臂,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看艾琳,她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著隨时可能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真的有冰冷的火焰在跳跃,那是一种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洛里安脸上的狂怒和欲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阴沉。他死死盯著艾琳,又看了看膝上横放的辉铸剑,最终,那股对財宝的极致贪婪压倒了一时的色慾。
他猛地直起身,悻悻地后退了一步,仿佛艾琳周身有无形的荆棘。他恶狠狠地瞪了塞瑞安一眼,色厉內荏地啐了一口:“晦气!”然后,他像是为了挽回面子,对著看守的海盗吼道:“给我看紧他们!尤其是那个精灵!別让她耍什么花样!”
说完,他拎著酒瓶,脚步有些踉蹌地重新走向喧闹的篝火堆,但之前的狂欢兴致似乎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烦躁和隱隱的不安。危机暂时解除,艾琳依旧沉默,但塞瑞安知道,他们只是用更大的恐惧,暂时压制了野兽的獠牙。
第二日清晨,海岛的空气带著咸湿的凉意,驱散了部分昨夜的喧囂。洛里安恢復了冷静,眼底却沉淀著更深的算计。他亲自將辉铸剑佩在腰间,艾琳的法杖则由心腹严密看守。
“带上他们,”洛里安命令道,目光扫过被绳索捆绑的艾瑞克等人,“圣物选择了他们,或许他们的血,或者他们与圣物的联繫,能帮我们打开岛上的某些机关。”他不再寄望於虚无縹緲的共鸣,转而相信更实际、更残酷的利用方式。
队伍向著岛屿深处进发。起初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丛林,巨大的蕨类植物和扭曲的怪树遮天蔽日,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和某种奇异兰花的甜腻香气,地面湿滑,布满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滑腻的苔蘚。昆虫的嗡鸣和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不绝於耳。
行进约莫一个时辰后,地势开始抬升,林木渐疏。他们来到了一片布满了黑色玄武岩柱的区域。这些石柱高矮不一,粗壮异常,表面光滑得仿佛被巨手打磨过,上面刻满了古老而陌生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隱隱流动著微弱的光芒。石柱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隱隱透著某种规律,仿佛一座天然的迷宫。
“小心脚下!”塞瑞安突然低喝一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海盗脚下一空,伴隨著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踩中的那块看似坚实的苔蘚地面猛地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锋利如刀!幸亏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將他拉住,才免於坠入深渊。
“该死!这地方有陷阱!”海盗头目黑牙咒骂道。
洛里安眼神一凛,示意队伍停下。他仔细观察著那些石柱和地面的痕跡。“不是天然形成的,”他沉声道,“是人为布置的,很古老。”他转向艾瑞克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看来,带你们来是对的。也许需要正確的人走在前面。”
他命令海盗用长矛逼迫艾瑞克走在队伍最前列探路。艾瑞克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情,將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当他小心翼翼地踏出几步,靠近一根特別高大的石柱时,他腰间的辉铸剑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艾瑞克心中一动,他尝试著稍微偏离原本想走的方向,向著让辉铸剑產生更明显温热感的位置迈出一步。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他又试探著向另一个方向移动,辉铸剑的热度立刻减弱,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有些鬆软。
“跟著我的脚印走!”艾瑞克回头,对身后的人喊道。他凭藉辉铸剑那微妙的指引,在危机四伏的石柱林中迂迴前进,避开了数个隱藏巧妙的陷坑和看似普通、实则一触即发的压力石板。
洛里安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更加確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