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瑞安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依旧紧紧抱著铜镜的格拉克身上。“我们需要一个能外出採购而不引起过多注意的人。”他顿了顿,“格拉克,你是矮人,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混入市集不易被察觉。由你外出採购,最为稳妥。”
格拉克的黑眼睛从铜镜上抬起,看了塞瑞安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怀里的铜镜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良久,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然而,格拉克的执念很快成为了一个甜蜜的负担。无论他去哪里,哪怕是短暂的外出採购,他也坚决不肯將那面铜镜独自留在地下室。他找来一些破布,小心翼翼地將铜镜层层包裹,然后塞进他那个本就容量有限的粗麻背包里。这样一来,背包大半空间被占据,他能携带回来的食物和清水数量便大打折扣。
第一次採购归来,他看著地上那勉强够几人维持一两天的口粮,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將铜镜再次取出,紧紧抱回怀里。
莉婭看著那可怜的食物储备,忍不住开口:“格拉克,你就不能把镜子暂时放在这里吗?我们都会帮你看著的!你这样一次带不了多少东西,就得频繁外出,不是更危险吗?”
格拉克只是抬起眼皮,用他那黑曜石般的、固执的眼神看了莉婭一眼,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用沉默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艾瑞克拍了拍莉婭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劝。“隨他去吧,莉婭。”他低声道,“那是他部落的灵魂,是他豁出性命也要夺回的东西。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的了。”艾瑞克回想起自己在宝库中握住辉铸剑时的心情,多少能理解一些格拉克那近乎偏执的守护。於是,大家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格拉克开始了他的频繁、少量採购之旅,每一次外出都冒著风险,每一次归来都带著他那视若生命的“负担”。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枯燥,但也並非全无益处。塞瑞安开始利用这段时间,在地下室相对宽敞的角落,指导艾瑞克精进剑术。老人的剑招简洁、凌厉,毫无花哨,每一式都蕴含著沙场搏杀的经验与智慧。艾瑞克全神贯注地学习著,辉铸剑在他手中挥舞,与老师的钢剑碰撞出清脆的鸣响,仿佛在將这地下的压抑与等待,都锤炼进更精湛的武艺之中。但是令他不解的是老师总是半夜偷偷教导他这些,而白天的时候他所用的招式笨拙不堪,尤其是洛里安在旁边的时候。
艾琳则完全沉浸在了那两本意外获得的《炎心铁卷》之中。她靠著墙壁坐下,將油灯拉近,精灵纤细的手指逐行抚过那古老的文字与复杂的锻造图谱。她的眼中时常闪烁著痴迷与恍然大悟的光芒,时而蹙眉深思,时而用手指在空中虚划著名某种能量运行的轨跡。这两卷铁卷的內容似乎更加深奥,涉及了许多泰恩大师关於金属与魔力共鸣、甚至与世界本源能量连接的猜想与实验记录,这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知识领域的大门。
莉婭的大部分时间,则自然而然地与洛里安度过。洛里安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和话题,从西风联盟贵族间的优雅趣闻,到遥远海域的奇异见闻,他总能以风趣幽默的方式讲述出来,引得莉婭时而惊嘆,时而掩嘴轻笑。她看著洛里安那英俊的侧脸,听著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心中的迷恋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越来越难以抑制。她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地,只觉得能与这样的人物共处一室,即使是困守地下室,也仿佛带著一丝浪漫的色彩。
而洛里安,在陪伴莉婭之余,目光却时常飘向角落里潜心研究的艾琳。他对那两本《炎心铁卷》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几次,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儘量保持整洁的衣领,带著他那无往不利的优雅笑容,走向艾琳。
“艾琳女士,”他语气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您的研究似乎取得了惊人的进展。我对泰恩大师的技艺也心驰神往许久,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您一同探討这古老的智慧?或许,不同的视角能带来新的启发。”
然而,艾琳的反应总是礼貌而疏离。她会从书卷中抬起头,那双如同古老森林般幽静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洛里安,声音清冷如泉:“感谢阁下好意。只是精灵研究学问的习惯,偏好独处与静思。目前我还需要独自梳理这些复杂的脉络,不便打扰。”说完,她便微微頷首,重新將注意力投入书卷之中,无形中筑起了一道拒绝的屏障。
洛里安脸上的笑容会微微僵硬一瞬,但他总能很快恢復那翩翩风度,优雅地表示理解,然后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开,或者回到莉婭身边。只是,在他转身的剎那,那湛蓝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著探究与些许不甘的光芒。
就这样,在这隱秘的地下避难所中,时间在剑锋的破空声、书页的翻动声、低声的谈笑以及固执的沉默中,悄然流逝。外界的风暴似乎暂时远离,但每个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静。他们像蛰伏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著力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时机,以及那必將到来的、更加未知的旅程。
在地下室蛰伏了约莫十日后,塞瑞安判断外出探查的风险已略微降低。这一日清晨,他与艾瑞克稍作偽装,用斗篷遮掩住显眼的特徵,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废弃石屋,融入了巨石堡外围区域的喧囂之中。
街道上依旧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矮人巡逻队的数量明显增多,他们迈著沉重的步伐,锐利的目光扫视著过往的每一个行人,尤其是在人类和精灵面孔上停留更久。城门口盘查严密,对出城货物的检查更是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混跡在往来的人流中,低调地穿行於坊市与街巷,收集著零碎的信息,印证著塞瑞安的判断,封锁仍在,但一些商队首领的不满情绪已开始滋生,矮人士兵的脸上也带著连日紧绷带来的疲惫。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能眺望到主要城门情况的石阶上,两人暂时停下脚步。艾瑞克望著远处森严的守卫,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老师,如果矮人真的解除了封锁,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之前的冒险总有明確的目標,而此刻,夺回圣物之后,前路似乎笼罩在迷雾之中。
塞瑞安灰色的眼眸凝视著远方的城门,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与时空。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起初,我倾向於返回伊瑟尔,那里是我们的根基,有国王的庇护。”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的局势,恐怕不会给我们任何鬆口气的时间了。”
艾瑞克闻言一怔,他从未见过老师流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为什么?难道伊瑟尔也……”
塞瑞安微微頷首,示意艾瑞克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你知道为何国王陛下此次派我前来,而不是其他更擅长外交的使者吗?”他不等艾瑞克回答,继续说道,“就在你们前往艾勒希尔不久,灰塔,就是供奉著原初星坠的地方,遭遇了一小股身份不明敌人的袭击。”
艾瑞克倒吸一口凉气,灰塔的安危关乎整个大陆的光明信仰!
塞瑞安的神色冷峻:“袭击很快被镇压了,敌人数量不多,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针对灰塔守军防御力量的检测。而我,在那场短暂的战斗中,看到了一些令人忧心的东西。”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老兵的痛心,“五大国承平日久,当年的精锐战士或已老去,或已懈怠。如今的士兵,太多人沉迷於和平的安逸,缺乏血与火的淬炼,战斗力与我年轻时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兄弟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他们快变成只会站岗巡逻的『爷兵』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著艾瑞克:“国王陛下派我来,首要任务並非交涉,而是保护。保护你和艾琳。你们肩负著『寻光者』的使命,你们自身,以及你们手中的圣物,是黑暗时代可能重新降临之际,我们所能抓住的最重要的希望之一。伊瑟尔,乃至整个大陆,都不能失去你们。”
这番话语如同沉重的战锤,敲打在艾瑞克的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负的重量,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与冒险,更是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我明白了,老师。可是我们现在连下一个圣物在哪里都毫无头绪,就像在黑暗中摸索。”
塞瑞安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寻找圣物,是你们的责任,也是你们的命运。我无法给你们地图,但记住,你们是被圣物选中的人。辉铸剑与艾琳的法杖之间存在著共鸣,与其他圣物之间,或许也存在著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牵引。用心去感受,用你们的意志去探寻,答案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显现。”这是一种近乎玄奥的指引,但艾瑞克能从老师眼中看到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和艾琳,还有莉婭,一定会尽力去寻找的。”艾瑞克郑重承诺。
提到莉婭,塞瑞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莉婭她还会继续跟著你们吗?我看得出来,那丫头的心,几乎已经完全系在那个西风来的洛里安身上了。后面的旅途,她很可能选择跟隨他。”
艾瑞克想了想,反而露出一丝释然:“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是件好事。莉婭不是圣物选中者,她只是个善良勇敢的治疗师。我们前方的危险未知,她没必要一直跟著我们冒险。她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我们应该为她高兴。”
“我担心的不是莉婭,”塞瑞安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老练战士的直觉,“我担心的是那个洛里安。艾瑞克,拋开莉婭对他的迷恋,你个人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艾瑞克被问得愣了一下,他仔细回想与洛里安相处的点滴,斟酌著用词:“他非常优雅。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举止无可挑剔,即使在监狱里也保持著风度。而且他很聪明,观察力敏锐。”他给出了基於自身阅歷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塞瑞安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峭:“优雅?没错,是优雅。但我和各种贵族打了一辈子交道,无论是没落的还是显赫的。他的那种优雅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自然。我总觉得,他那套贵族做派,不像是从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的,倒更像是后天精心模仿和练习出来的。当然,”他顿了顿,以免弟子过度紧张,“我並未察觉到他有什么明显的恶意,或许他只是一个有著特殊过往、喜欢偽装自己的人。我们不必因此与他为敌,但防备之心,不可无。这是乱世生存的准则。”
艾瑞克將老师的话牢记在心,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格拉克呢?您怎么看?”
塞瑞安將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那个抱著铜镜的阴沉矮人。“我和他几乎没有过正式的交流,谈不上了解。不过,从他为了夺回部落圣物,就敢独自一人潜入守卫森严的王都宝库这种行为来看,这个人,虽然行事莽撞偏执,但也算得上赤诚勇毅,有著矮人特有的、近乎愚蠢却也可敬的执著。”
当塞瑞安与艾瑞克带著一身外面的寒意与沉重的心事,再次推开那扇隱蔽的石板门,回到昏暗却相对安全的地下室时,一股与离去时截然不同的气氛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