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率先踏出囚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感谢你们的援手,陌生的朋友们。我是艾瑞克,这些是我的同伴。若非你们及时出现,我们恐怕……”
“格伦,来自费里恩王国的钢岩堡!”红须矮人用覆著铁手套的拳头捶了捶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算是回礼,“我们驻守在山上的哨塔看到了昨夜露泽洛方向的冲天火光和不正常的动静,就知道准没好事!顺著痕跡追来,果然撞见了这群渣滓!”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带著矮人特有的对混乱和破坏的厌恶。
“再次感谢,格伦阁下。”艾琳也优雅地表达了谢意,莉婭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低声道了谢,毕竟救命之恩是事实。
艾瑞克急切地追问:“格伦阁下,你们可见到一个穿著紫色袍子、名叫凯尔丹的人类?他应该和这些袭击者是一伙的!”
格伦啐了一口,浓眉拧紧:“让那滑溜的泥鰍跑了!战斗一开始就没见著他的影子,肯定是见势不妙溜了!凯尔丹这名字,在我们钢岩堡,乃至整个费里恩,都臭不可闻!他的那个什么金辉甘露,像毒藤一样在我们的一些城镇和矿坑里蔓延,不知道毁了多少好工匠和战士!他早就是我们通缉榜上排名靠前的祸害了!”
艾瑞克心中一动,追问道:“那您可知,他背后是否还有什么大人物在支持他?他昨晚曾提及一位大人……”
格伦摇了摇头,火红的鬍鬚隨之晃动:“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只管抓人,捣毁他的窝点,更深的水,还没淌到。”他隨即转向艾琳,“精灵,你的法杖,还有骑士,你的剑,看起来都不是凡品。不过,现在由我们保管更安全。”
艾琳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客气但坚定:“格伦將军,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法杖与剑如同我们的臂膀。將它们归还於我们,队伍便能多一份战斗力。万一凯尔丹的援军追来,我们也能更好地协助防御。”
格伦大手一挥,带著矮人特有的固执:“有我们矮人战士在,足够保护你们的安全!矮人的盾墙就是最坚固的堡垒!武器的事,不必再提!”
莉婭看著矮人们將他们缴获的武器,包括艾琳的法杖和艾瑞克的辉铸剑,都归拢到一起由矮人保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她忍不住出声,语气带著质疑:“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救了我们还拿走我们的武器?”
格伦將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但神色凝重的巴尔克族长。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式一些,但那粗獷的嗓音依旧如同岩石碰撞:“巴尔克族长,我们费里恩之王,托尔克七世,向来敬重澈脉家族传承的古老技艺。他听闻贵族保存著《炎心铁卷》的完整副本,心中嚮往已久。”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得近乎无礼,“我们国王的意思是,想借你们的铁卷看一看。放心,就是看看!矮人最重承诺,看完就还!”
莉婭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之前对矮人救命之恩的感激瞬间被怒火淹没,她脱口而出:“借?说得真好听!只怕有借无还吧!”
“放肆!”莉婭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矮人战士们顿时勃然大怒,纷纷举起战斧和重锤,锋利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对准了莉婭和她的族人们,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矮人们最忌讳被侮辱信誉和武力。
格伦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还是举起手,示意手下们稍安勿躁。他盯著莉婭,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小丫头,话不能乱说!”他转而看向巴尔克,语气放缓,但其中的强硬意味並未减少,“巴尔克族长,你是明白人。现在的局势很清楚。你们澈脉家族刚刚经歷內乱和外敌,损失惨重,连自己的家园都化为了焦土。你们还有能力保护住《炎心铁卷》这样的瑰宝,不让它被像凯尔丹那样的宵小,或者其他更强大的势力夺走吗?”
他向前一步,环顾著周围惊魂未定、大多带伤的澈脉族人,继续说道,话语如同冰冷的现实:“將它暂时交由我们费里恩王国保管,由我们国王的宝库和精锐军队守护,才是真正安全的选择!我以矮人的荣誉和我这把鬍子的信誉担保,只是借阅研究,绝无侵占之心!待你们重建家族,恢復元气,必定奉还!这难道不比让它流落在外,甚至被毁掉要好吗?”
莉婭气得还想反驳,但话未出口,就被她的父亲巴尔克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巴尔克族长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前的绝境。他看著格伦那双虽然说著“借”字,却闪烁著不容拒绝光芒的眼睛,心中明镜似的。矮人给他们说这些,不过是顾及一点表面上的道义,算是先礼后兵。如果他们不同意,这些刚刚拯救了他们的恩人,很可能立刻就会变成另一伙强盗。矮人固执而强硬,为了得到他们认定的、与锻造相关的珍贵知识,绝不会轻易罢休。他甚至怀疑,矮人或许早已对《炎心铁卷》虎视眈眈,只是苦於一直没有合適的、不损声誉的藉口出手。而凯尔丹的叛乱和北境部落的袭击,这场几乎將澈脉家族摧毁的灾难,反而阴差阳错地给了矮人一个师出有名、甚至是代为保管的绝佳机会。
沉默良久,仿佛过了一个纪元那么漫长。巴尔克最终沉重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乾涩:
“好,我……同意。希望格伦將军,以及费里恩之王,能够信守诺言。”
此言一出,莉婭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眼中充满了委屈与不甘。艾瑞克和艾琳也相视一眼,眉头紧锁,他们感受到了巴尔克族长做出这个决定背后的巨大屈辱与无奈。而在矮人那边,格伦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如同岩石裂开般的笑容。
“哈哈!好!巴尔克族长果然是聪明人!放心,矮人的承诺,比山脉还要沉重!”他大手一挥,“收拾战场,带上我们的客人,还有那本重要的借阅物,返回钢岩堡!”
离开了瀰漫著焦糊与血腥气的露泽洛,押送——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护送——的队伍,踏上了通往费里恩王国的崎嶇山路。儘管艾瑞克、艾琳和莉婭並未被重新关进那冰冷的囚笼,但他们所感受到的束缚,却比铁栏更加令人窒息。无论他们走到何处,是短暂休息时坐在冰冷的山石上,还是夜晚围坐在篝火旁,身边总跟隨著几名沉默而警惕的矮人战士。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黏著在三人身上。尤其是艾琳那被矮人保管著的法杖和艾瑞克的辉铸剑,被单独放在一个由格伦亲信看守的箱子里,这无言的监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了他们客人兼囚徒的双重身份。
更令人心焦的是澈脉一族剩余的族人。他们大多是不擅武力的治疗师、学者或老弱妇孺,昨夜经歷的屠杀与烈火已让他们身心俱疲,惊魂未定。此刻又要跟上以坚韧和耐力著称的矮人行军速度,无疑是雪上加霜。队伍中,不时有人因体力不支而踉蹌跌倒,痛苦的呻吟和孩童压抑的哭泣声,如同鞭子般抽打著巴尔克族长的心。
在一次中途休息时,巴尔克族长再也无法忍受,他走到格伦面前,这位曾经威严的族长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恳求,声音因乾渴和焦虑而沙哑:“格伦將军,你们的目的已然达到,《炎心铁卷》即將呈於贵国国王驾前。我的族人们,他们只是普通的治疗师和村民,对你们毫无威胁,也跟不上你们的速度。恳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自行离去吧!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拖慢行程。”
格伦正拿著一块磨刀石,打磨著他那柄巨大的战斧,闻言头也不抬,只是用那雷鸣般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回答:“巴尔克族长,现在放他们走,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凯尔丹那伙人的残兵,或者山林里的野兽,岂不是害了他们?跟著我们,至少安全。”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强硬,却让巴尔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不过是託词,矮人是铁了心要將他们所有人都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或筹码,至少在他们安全进入费里恩境內之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队伍在沉默与压抑中艰难前行。直到第五日,当队伍越过一座刻有咆哮熊头標誌的巨大界碑,正式踏入费里恩那以岩石、深谷和轰鸣锻炉闻名的国土时,格伦的態度才似乎有了一丝鬆动。
他召集了巴尔克和艾瑞克等人,站在一处可以眺望到远方矮人城镇裊裊炊烟的山坡上,语气变得轻鬆了些许:“好了,现在已经进入费里恩的地界,安全无虞了。”他挥了挥粗壮的手臂,仿佛驱赶苍蝇般,“巴尔克族长,你和你的族人可以自行离去了。我想,就算你们现在立刻赶往艾尔加登,向伊瑟尔国王哭诉,他的军队也不可能飞过这重重山峦,在我们完成借阅之前赶到钢岩堡。”
这话语中的傲慢与算计,让艾瑞克眉头紧锁。在这五天的旅程中,他曾数次试图找机会通过镜羽鸦向伊瑟尔国王传递消息,但每次都被矮人以“防止泄露行踪,引来追兵”为由断然拒绝。此刻,他更加確信,矮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周全,不仅要得到《炎心铁卷》,还要最大限度地孤立他们,避免任何外部力量的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