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杖静静地立於王座前,银光未散,像一束尚未完全熄灭的黎明,光在艾琳脚边流动,而她自己似乎也被那柔辉所笼罩,静默不语。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银髮大臣,眉纹深得像树皮,声音却清亮如刃。
“陛下,”他微微一躬,“此事万不可草率。艾琳虽得圣纹石之承认,但她终究非我族之人。若此杖真被她唤醒,而只认其主,那此杖不就成了他国之物?”
另一位披著青藤纹袍的长老亦隨声附和,语气沉稳却带著几分刺意。
“陛下,圣器认主之后,便再无人能使。吾等若將此杖拱手相让,岂非將祖灵的遗物拱出艾勒希尔?传出去,天下人將笑我族愚钝无方。”
第三人冷声道:“此杖自古安於国库,守护吾族千年,如今好端端的,却让外人碰,倘若失了灵,该向谁问罪?”
低沉的议论声在殿內交错迴荡,如一阵窸窣的风。
艾琳仍静立不语。她的神情如湖面,不起波澜,只是轻轻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掌中的圣纹石。
莉婭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们闭嘴!”她猛地上前一步,怒气像火星一样点亮了整片寂静。殿卫齐齐一震,连艾瑞克也皱了眉,伸手想拉她,却被她一甩甩开。
“你们这些人!”她声音哑得发颤,却坚定如石,“你们知不知道!若不是艾琳,这法杖根本不会醒!你们的『国宝』,在地窖里躺了几百年,连灰都积了一层!没有她的圣纹石,它不过是一根烂棍子!”
几名老精灵的脸色顿时涨红。
“放肆!”有人拍案而起。
“人类小丫头,你怎敢在圣殿里——”
“此乃我族圣物,你何来评断!”
“我评断怎么了!”莉婭打断他们,怒火灼灼,“当初在风裂塬,是谁救了你们的王子?是谁和黑暗势力拼命?你们这些所谓的高贵议会在哪?!”
她指向那根法杖,声音沙哑却清晰,“若没有她的光,这世界上早就多了无数个被献祭的灵魂!现在你们居然嫌她是外人?!”
殿中一阵混乱,几名大臣都站了起来,神色不平。
有人冷笑一声:“人类的舌头,总是喜欢抹黑与夸张——”
“够了。”艾瑞克低声道。
他上前半步,站在莉婭与眾大臣之间,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
“她说的没错。艾琳確实有黑魔血统,但她用那股血救过你们的人。若连这种事都能被否认,那你们信的神,怕也该蒙眼了。”
几位大臣的神色愈发尷尬,却依旧倔强。
“陛下,”银髮长老仍不死心,躬身说道,“老臣斗胆,建议让我族最出色的法师先试。倘若果真无效,再由她出手也不迟。”
“是啊。”另一人附和,“这才合乎礼制,也保得万全。”
莉婭气得面色发白,刚要再辩,却被艾瑞克轻轻拦住。
他低声道:“让国王自己说。”
国王一直未言,只是注视著那一团吵闹,神色复杂。
他望著那些大臣,这些曾教导他魔法、辅佐他登基的长辈们,如今却在这件事上显得如此畏缩。
他终於缓缓开口。
“好了。”
那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怒喝都沉。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国王环视眾人,目光如刀。
“你们怕失去一根法杖,怕失去艾勒希尔的体面。可你们不怕失去尊严,不怕让天下笑我族懦弱?”
无人敢应。
他上前一步,手抚杖身,声音如山石低沉。
“此杖既为圣器,便有自己的意志。若它要离去,便是命运的安排。身为五大国之一的艾勒希尔,怎能为一件宝物,失了胸襟?”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那些低头的大臣。
“別忘了,这圣纹石也是国宝。伊瑟尔国王可没將它藏在地窖里生灰,而是把它当作奖赏,赐予愿为大陆对抗黑暗的法师。你们在担心它被带走,而人家却用它在创造光。”
这一番话,重重落地。
几位大臣面面相覷,面色涨红,有人张口欲辩,却又噎回喉间。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国王缓缓回身,看向艾琳,声音沉稳:“我意已决。”
他伸出手,指向那柄法杖,眼中燃起一种久违的光。
“艾琳,”他说,“让它听听你的声音。”
那一刻,光从赛尔兰树的叶隙间倾泻而下,洒在艾琳的发间,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指尖轻轻一颤。
殿堂中的空气仿佛凝成琥珀。所有人都在注视那根静立於石台上的法杖,光在它的脊线上游走,如呼吸,又似在等待。艾琳缓缓走上前,步声轻得像落叶,她的长髮披散在肩头,金丝般的发束在灯火中闪烁著柔光。
几位大臣彼此交换著眼神,唇角掛著难掩的冷笑。有人低声道:“她身上流著那样的血,这法杖若真认她,那我寧可这法杖化成灰。”
“哼,让她试。神圣的物什自有分寸。”另一人阴阳怪气地答。
艾琳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嘲讽在她耳中如同风声。她走到法杖前,抬起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她的眼神寧静,像是一面深湖,没有一丝怒意,只有一种极近於悲悯的坚决。
指尖轻轻触及杖身。
“嗡。”
那是一声极轻的颤鸣,像古老钟磬在深海底迴荡,又如一声嘆息从远古穿越时空。殿堂上方的金枝灯火隨之摇曳,一股柔和的光从法杖中缓缓生出,最初只是微微亮起,隨后骤然一震,如旭日撕开夜幕。
银白的光从杖心喷涌而出,化作千百条细微的符纹,在空中迴旋,如同风中的叶脉,似在倾听她的心跳。那些符纹並非死物,而是有生命的光之线条,它们在空气中流动,环绕著艾琳的指尖、手腕、肩头,仿佛在与她对话。
艾琳没有退缩,她闭上眼,任由那光顺著她的手臂爬上,穿过胸口,融入她体內。
光愈加耀眼。
殿顶的银叶石浮雕发出共鸣的嗡鸣,地面镶嵌的月辉石符阵自行亮起,整个青藤殿沐浴在一种庄严的辉光之中。圣杖不再只是闪光,它开始回应,杖身震动,一道低沉的吟唱似从远古传来。
那是“接受”的声音。
艾琳睁开眼,双瞳中映著圣光,她的髮丝被风扬起,金色的流光沿著发梢闪烁,肌肤上隱隱泛起如月辉般的白纹。那一刻,她仿佛从光中降生,犹如古老传说中守望黎明的女神。
“天啊,”一位大臣喃喃,声音发颤,“这不可能,她体內,她的血……”
另一位已双手掩面:“圣物居然承认了她!”
莉婭嘴角止不住地笑。她一把拉住艾瑞克的手,小声说:“你看到了吧?她做到了!”
艾瑞克点头,目光专注而深沉,他的唇边也露出淡淡的笑:“她比任何人都值得这光。”
光芒渐渐收敛,法杖重新静止,杖头的圣纹石融入了光的核心,稳稳嵌入凹槽,脉动与艾琳的呼吸同频。
国王缓缓走下高台,注视著她,目光中满是敬意与感嘆。
“这根法杖,”他低声道,“在王库里沉睡了千年,从未为任何一人甦醒。今日竟应你之手重燃光辉。艾琳,”他嘆息一声,笑意温和而苦涩,“要是你是我艾勒希尔的子民,该多好。”
艾琳轻轻低下头,声音温柔却坚定:“陛下,我是精灵,但更是法师。我的血也许不纯,可我的心向光明。”
国王注视著她,眼神由震撼转为欣慰:“你让我看见了一个真理,光从不挑选血脉,它只追隨心灵。”
周围的大臣们仍旧站著,有的惭愧低头,有的还在震惊得说不出话。那位曾讥讽的银髮长老颤抖著手指著法杖:“这是圣物的选择,圣物不会错。”
莉婭双手抱胸,扬起下巴,带著得意的笑:“我早说过,你们瞎了眼。”
艾瑞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始终未离开艾琳。他看到她站在那片银光中,神情平静,像终於找到了自己命运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