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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茶安排在安寧公主所居正院的东次间。
    谢玦领著姜瑟瑟跨过门槛时,安寧公主已端坐在主位上。
    安寧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褙子,面上依旧是她惯常那副矜持高傲的表情,可姜瑟瑟总觉得她在看见他们进门时飞快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姜瑟瑟更紧张了,谢玦却微微捏了捏姜瑟瑟手,示意她不用怕。
    如果是以前当然是怕的,但现在么,她其实就是紧张而已,姜瑟瑟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谢玦。
    坐在上面的安寧公主自然还是看到了两人这一番眉来眼去,是以为她会吃人还是怎么的?上回见面,她不是给了他媳妇一堆首饰么?
    安寧公主既不快又落寞。
    从前虽然谢玦不贴心,可好歹还有另外一对儿女环绕身边。
    现在一个女儿跟著楚家倒霉,另外一个儿子又走了谢玦的路。
    安寧公主以前是极喜欢清净的,但这会安寧公主倒是感受到家里人丁不旺的坏处了,好在谢玦已经娶妻了,赶明儿就能生两个小娃娃来玩一玩。
    丫鬟早已备好了蒲团和茶盏。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跪下去,双手捧著茶盏举过头顶:“儿媳姜氏,给母亲敬茶。”
    安寧公主顿了一下,朝谢玦那边看了一眼,见谢玦微抿著唇,脸上的笑容深不可测,这才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伸出手接过茶盏,端到唇边饮了一口,將茶盏搁回托盘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递给姜瑟瑟。
    “快起来吧。”
    红包很厚,姜瑟瑟双手接过红包,真心实意地低头道:“谢母亲。”
    安寧公主收回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想了想又道:“你既嫁进谢家,便是谢家的人了。往后若有不懂的,只管问钱嬤嬤。她是我身边的老人,府里的大小事务她都清楚。管家的事,让她带你从头捋一遍,等你上手了再做主理。”
    说著便让丫鬟去唤钱嬤嬤。
    钱嬤嬤进来,对著姜瑟瑟福了一礼,“奴婢见过少夫人,往后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
    姜瑟瑟连忙虚扶了一把,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安寧公主一眼。
    其实成婚前一个月她就已经跟著宫中来的女官在学管家了,安寧公主让她跟著钱嬤嬤从头捋一遍,並不是不放心她,而是有意给她撑腰。
    好让府里人都知道,她虽然年轻,却有安寧公主在背后帮衬著。
    敬茶礼毕,安寧公主道:“玦儿,你去书房看看,昨日婚宴上的礼单还没核完。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媳妇说。”
    谢玦原本已站起身正要伸手去牵姜瑟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看了安寧公主一眼,没有应声。
    安寧公主顿时就要发火,不是她到底做什么了,让他这么不放心瑟瑟和她单独呆一起。
    姜瑟瑟见安寧公主面色不快,连忙推了谢玦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去。
    谢玦皱著眉不赞同地看了姜瑟瑟一眼,见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託的动作,这才无奈地往外走。
    只留姜瑟瑟和安寧公主面对面坐著。
    安寧公主淡淡道:“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语气里是有些酸楚,但是姜瑟瑟不是个好赖不分的人,安寧公主这话並不是在针对她。
    不说上次她来见安寧公主,安寧公主给她送了一堆首饰,都快把她当首饰架掛了,就说这次特意安排了钱嬤嬤来教她,姜瑟瑟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好意。
    因此姜瑟瑟便道:“母亲多心了。”
    安寧公主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我多心了?”
    安寧公主深深觉得好笑,觉得姜瑟瑟恐怕並不了解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和关係。
    谢玦小时候是跟著老太爷更多,因老太爷担心她太过宠孩子。
    再后来安寧公主又怀了谢尧,便將对谢玦的心思都放在了谢尧身上。
    手心手背都是肉没错,可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哪怕就是一摸一样的两只狗儿,也会有所偏向。
    姜瑟瑟接著道:“君……夫君对母亲向来敬重,只是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方才夫君那话,其实是怕我年轻不懂事,在您面前失礼,也怕我初来乍到心里紧张。夫君对母亲和对儿媳,是两种不同的放在心上,不是谁替了谁。他从前只有母亲一个人惦记,现在多了一个人和他一起惦记母亲,岂不是更好?”
    安寧公主细细打量著眼前的新媳妇。
    姜瑟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十分真诚。
    其实她一开始並不討厌姜瑟瑟的。
    只是听了意华的话,对姜瑟瑟先入为主,有了不好的印象。
    再加上谢尧……
    想到谢尧,安寧公主心里忽然一个咯噔,等等,谢尧该不会是为了姜瑟瑟才对……不可能,不会的。
    安寧公主脸色白了白,又暗自安慰自己一番不可能的,脸上总算是挤出笑容来:“你倒是会说话,照你这么说,他刚刚不愿意你留下,还是为著我了?”
    姜瑟瑟大大方方地笑道:“那倒不是。夫君方才不愿意留下,確实是怕母亲为难我。他是心疼我,也是敬重母亲。这两样並不矛盾——他若是不心疼妻子,母亲反倒要觉得这个儿子冷心冷肺了,他若是不敬重母亲,儿媳反倒要觉得他不孝。可他两样都占了,母亲该高兴才是。”
    安寧公主听得一怔,没说。
    姜瑟瑟歪了歪头看著安寧公主。
    其实书里確实写了,安寧公主偏心谢尧,对谢意华和谢玦都淡淡的,所以谢玦才特別宠谢意华。
    但谢玦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他那么努力,其实也是想让安寧公主高兴的吧,可惜安寧公主想要的是他能多陪陪她,而不是希望他能为她带来多大的荣耀。
    安寧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去吧去吧,晚上过来用膳。”
    安寧公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小厨房的红烧狮子头不错,你应当爱吃。”
    ……
    姜瑟瑟从正院出来,心情十分愉快,安寧公主这关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了。
    外书房对外,理朝堂公事,接待外客。
    而內书房则在设在二门內,四面书架堆满孤本古籍、名家字画、诗词文稿,没有公务缠身的时候,谢玦便在此处读书练字。
    去到內书房时,谢玦正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帖子,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么难解的事。
    “怎么了?”姜瑟瑟走过去,弯腰探头假装看他手里的帖子,好奇:“什么东西让你愁成这样?不会又是什么棘手的朝政吧?”
    但姜瑟瑟也没有真的想去看。
    在其位谋其事,她只想偷懒。
    谢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帖子递给她。
    姜瑟瑟愣了一下,这才认真地接了过来,姜瑟瑟一眼就认出这是赤金帖——专下给皇室宗亲来观礼用的,昨日婚宴上她见过好几封类似的,像陈宜陈佩拿的就是这个,没什么稀奇的啊。
    姜瑟瑟不解地问这帖子怎么了,难道是礼数有什么不妥。
    “你打开看看。”谢玦说。
    姜瑟瑟翻开帖子,目光落在內页的名帖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烫金帖子上的字跡工工整整,赫然写著……
    “陈独秀”三个字……
    陈独秀个鬼啊!!!
    这是哪个穿越老乡写的啊。
    还是巧合?
    姜瑟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溜圆,难不成真的这么巧,真有郡王或者世子叫这个的???
    谢玦何等敏锐,马上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姜瑟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不认识不认识!我……我就是觉得这名字取得挺有想法。独秀,一枝独秀,这名字起得也太大胆了,他爹娘也不怕他折寿。”
    谢玦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这个名字,有什么可折寿的。
    姜瑟瑟乾笑了两声,陈独秀,新文化运动的领袖,《新青年》的创办人。我看看哪个社会主义接班人会不认识他的。
    想到那面玻璃镜,姜瑟瑟心里就是一跳,微微缩了缩瞳,我去,不会真是老乡吧??!
    谢玦看著姜瑟瑟那副明显有事的模样,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皱眉道:“宗室名册里没有这个人。”
    “但这张赤金帖是真的。我让谢平查过了,昨日婚宴,此人坐在宗室雅院里吃了几杯酒,与几位郡王谈笑风生,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一壶珍珠酿。”
    姜瑟瑟连忙追问道:“那这个人呢?现在在哪儿?”
    谢玦摇头:“散了席便走了。”
    “问桌上的宗亲,谁也说不清他是谁,只道是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自称是远支宗亲,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飘然而去。”
    “飘然而去?”姜瑟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想这哪里是飘然而去,这分明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已经让谢平去查了。不过此人能拿到赤金帖,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谢玦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问:“你是希望找到这个人,还是不希望找到?”
    姜瑟瑟訕訕一笑:“……不希望,我又不认识他。”
    不是,老乡,你既然来都来了,好歹留个联繫方式再走啊!
    正说话间,疏桐进来给二人沏茶送点心,疏桐先为谢玦沏了茶,然后才到姜瑟瑟身边,垂眸沏了茶。
    临走时,疏桐见那砚台里墨汁快干了,便走过去顺手研了几下,又往笔洗里添了半勺清水,才退下去。
    姜瑟瑟默默地看著疏桐,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疏桐和青霜跟著谢玦应该也有十来年了吧。往后呢,她们是要出去嫁人,还是一辈子跟著谢玦?
    她们熟悉这间书房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谢玦不说出口的喜好。
    其实她已经很幸运了。
    起码没有各种妾室和通房。
    姜瑟瑟努力安慰自己,没事噠没事噠!!
    这话要真说出来,姜瑟瑟也觉得自己矫情,更担心谢玦会觉得自己刚成亲就没事找事,所以姜瑟瑟就只在心里堵著一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往外走。
    谢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头来问:“去哪儿?”
    姜瑟瑟努力想要把手扯出来,一边挤出笑容道:“屋里闷,出去透透气。”
    谢玦挑了挑眉,將姜瑟瑟扯到了自己怀里坐著,姜瑟瑟一个劲儿挣扎,谢玦凉凉的声音响起:“……再蹭一下试试?”
    姜瑟瑟立刻察觉到了某个地方的变化,红著脸僵住了。
    不是,这大白天的……
    这也太尷尬了。
    谢玦把姜瑟瑟的摆过来,让她直视著他的眼睛:“瑟瑟,我说过我们是夫妻,是这世间上最好最亲密的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姜瑟瑟眼里带著几分倔强和委屈,但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委屈很没有道理。
    凭心而论,谢玦和青霜疏桐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逾矩。
    而且青霜和疏桐也一直对她颇为照顾。
    但,就是在意。
    此刻被强行对视著谢玦的眼睛,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姜瑟瑟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都被暴露得一览无遗,只是忍了忍,平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我来做。你穿衣有人伺候你,书房也有人替你收拾,可我连你书房里东西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谢玦微微一怔。
    谢玦看著姜瑟瑟良久,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有丫鬟伺候我?”
    姜瑟瑟咬著唇不说话。
    很难违心地说喜欢。
    谢玦看著姜瑟瑟,目光微微含笑带著一丝无奈:“所以你就为了这样的小事,给我脸色?”
    姜瑟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她刚刚最多就是稍微不开心了一下而已。
    谢玦脸上的笑意敛去,带著一丝严肃和认真:“瑟瑟,不是这样的,你不开心,难道我就会高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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