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稻田,入学式的日子。
四月的东京还有些微凉,校园里到处是穿著崭新西装的新入生,有人举著手机拍樱花,有人紧张地翻看入学指南。
凌乃走在凉介半步之前的位置,金色的马尾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崭新的西装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白色衬衫的领口繫著一条暗红色的丝带。
从公寓出来到现在,她的心情显然很好,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凉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手里拎著帆布袋,里面装著下午要用的讲义和笔记本。
进了校门之后,情况开始变了。
中央大道两侧的樱花树已经谢了大半,但新入生的人潮比花还密,凌乃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喂喂,看那边,金髮的那个。”
“是新生吗?好漂亮。”
“混血?还是染的?不管是哪个都超可爱的啊。”
路过的男生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追著凌乃的背影移动,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长相好看的女生,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位。
隨即凉介就感受到不少带著打量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凌乃当然也察觉到了这种视线。
她极其自然地往左边挪了半步,伸出手,挽住了凉介的胳膊。
“嗯?”
凉介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侧头看了她一眼。
凌乃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起,轻轻地哼了一声。
“人太多了,不这样会走散。”
“从这里到主楼只有一条直路。”
“那又怎样,我就是想挽著走,占了便宜不要不知好歹,那些傢伙不是很羡慕你吗?”
她理直气壮地把头偏开,朝不远处的男生群体努了努嘴。
凉介顺著视线看过去,好几个男生表情心痛地捂住了胸口。
大概是將他们当做了情侣关係,正遗憾懵懂的情愫还没诞生就被掐灭了吧。
凉介哭笑不得。
他是不太在乎如何被人看待,只是最近他觉得自己多少应该和凌乃保持点距离,有点太近了。
但沉默了片刻,凉介没有抽手。
如果在这里挣开她,以妹妹的性格,大概会用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跟他生气。
而且她今天第一天入学,心情好,让她高兴点也没什么。
凉介给自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就这么让她挽著,两人穿过中央大道,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主楼前的新入生引导处已经排起了好几条队伍。
入学式的会场在三楼大厅,新入生需要先在引导处签到,领取入学资料和座位號。
二年级以上的在校生则在侧门凭学生证入场,参加的是面向全体学生的开学典礼,而非仅限於新入生的入学式。
引导处前排著队的女生们看到凉介时,有几个明显多看了两眼,但视线落到挽著他胳——
膊的凌乃身上时,又纷纷收了回去。
“好了,到了。”凉介停下脚步。
凌乃看了一眼排得老长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號,终於鬆开了他的胳膊。
“你要去上课?”
“上午有选修,下课之后我给你发简讯。”
“知道了知道了。”凌乃挥了挥手,转身朝新生签到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放学之后在哪等我?”
“漫研活动室,入学式结束之后你可以先去那边,会长他们应该在。”
凌乃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琉璃也考进了早稻田,我们约好了入学式结束之后见面,我到时候去找她说说话,顺便等她。”
“新垣也在早稻田?”凉介有些意外。
“嗯,和我不在同一个学部,但教学楼就在隔壁。”凌乃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所以入学式结束之后我可能先去她那边坐坐,你发简讯给我就行。”
“好。”
凉介看著她转身走向签到处,金髮马尾在人潮中格外醒目,走了没几步又被几个同时来签到的女生围住。
长得好看就是容易受欢迎,大概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吧?
凉介收回目光,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上午的选修课是文学史,凉介坐在后排,翻开笔记本,时不时在讲义上標註几个重点。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午休的时候他给凌乃发了条简讯,问她入学式还顺利吗。
等了十五分钟,没有回覆,他没太在意,收起手机去食堂吃了午饭。
下午的专业课从一点半到三点半,教授在讲台上分析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凉介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照在笔记本上有点反光。
等到下课铃响,凉介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手机上依然没有凌乃的消息。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直接打电话过去。
他决定先去漫研活动室等。
新学期开学,社团活动从今天开始恢復。
按照步美在群里发的通知,今天下午四点会在活动室开第一次例会,主要是確认新学期的活动计划和欢迎新成员。
凉介到了漫研的活动室门口,正要推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凌乃的名字。
是纱织。
他点开消息。
“在社团活动室?我来学校找你了。”
凉介看著手机屏幕上纱织发来的消息,脚步在活动室门口停住了。
竟然来学校了?
虽说前几天说过这周要休假,他原以为要等到周末才是,没想到是今天。
突然袭击呢,还挺像她的风格。
凉介回了条消息问她现在在哪,纱织几乎是秒回,说已经在早稻田的正门了,问他在哪里碰头。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漫研例会还有一阵子,现在去接她一趟完全来得及。
“我出去一下,等会过来。”凉介朝活动室里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田中学含糊不清的一声“哦”,大概正埋头在什么东西上,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凉介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漫研活动室里正是一副热闹的景象。
活动室里,由中学正把一张原画稿举在萤光灯下,眯著眼睛端详。
步美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写著“你再看也看不出花来”的无奈。
“步美你这个进步真的太大了!”田中学把画稿翻了个面,“明明冬comi的时候还需要高城妹妹指导,现在这水平,完全能独当一面了!”
“会长,那张就是凌乃帮我改过的。”步美面无表情地说。
“呃。
“你手里那张,是上周凌乃来漫研的时候用十分钟帮我修正过的版本,我昨天对比著重新画了一张,还没给你看。”
步美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画稿递过去。
田中学接过来对比了一下,乾咳两声,把两张画稿一起放在桌上,“那个......都画得很好,风格不一样。”
“会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小林把单肩包掛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刚才说步美完全能独当一面了。”
“那是因为步美確实进步了啊!”
田中学涨红了脸,推了推眼镜,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高城妹妹呢?她今天不是入学式吗?入学式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我刚看新入生已经散场了。”浅仓美咲在桌边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过来了。”
田中学兴奋地一拍桌子,“那就意味著,我们漫研的正式成员又多一个了!魔法使之夜的企划,马上就能启动了!”
“会长,你冷静点。”步美把画稿收进文件夹,“凌乃今天才第一天入学,你至少让她先適应一下大学生活再谈企划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激动一下。”田中学搓了搓手,“武田那边程式框架已经搭好了,高城的剧本也差不多完成了,我昨晚还熬夜写了一段辅助文本...
“”
田中学正要继续发表长篇大论,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久保翔太手里举著手机,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冲了进来。
“你们快看学校论坛!又有新帖子了!”
“什么?”田中学的注意力间被转移。
大久保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田中学跟前,把手机屏幕懟到他脸上。
步美也凑了过来,几颗脑袋挤在一起盯著那块小小的屏幕。
论坛上最新的热门帖子標题写的是“今年入学式又见超绝金髮美少女”,发帖时间是今天上午,下面已经盖了上百楼。
主帖附了一张在中央大道上拍的照片,照片里凌乃正挽著一个人的胳膊走在樱花树下,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而那个被挽著的人面部刚好被树影遮住,完全看不清长相。
“是高城妹妹啊。”田中学一眼就认出来了,“今天上午才入学就已经有人发帖了,这影响力也太夸张了吧。”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被拍过一次,那时候论坛上就有人说她是模特级別的美少女。”大久保把手机收回来,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楼下的评论都在问她的名字和学部,还有人已经开帖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了。”
“这也太八卦了。”步美皱了皱眉。
“还没完呢!”大久保忽然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响的怪叫,手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了?”
“还有一个帖子!你们看这个!”大久保把手机重新推到眾人面前。
屏幕上是另一个热门帖,標题简洁有力,“去年的那个蓝发美女今年又来了”。
帖里同样配了一张照片,拍摄地点也是早稻田大学的正门附近,拍到的是一位身材高挑、黑色长髮的女性正在走进校门的侧影。
照片虽然只是侧影,但依然能看出那位女性出眾的身材和独特的气质。
长发垂至腰际,在四月的微风中微微扬起,和去年入学式上被拍到的那个身影如出一辙。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有人在问这是不是早稻田的学生,有人说绝对不是学生,因为去年入学式上出现过一次就再也没在学校里见过,还有人猜测是不是什么艺人或者模特来早稻田取景拍写真。
“就是她!就是去年入学式上出现的那个大美女!”大久保指著屏幕,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去年那个帖子我看过好多遍,绝对没认错!就是同一个人!”
田中学盯著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和大久保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燃烧著同一种光芒。
“去看看。”田中学说。
“必须去看看。”大久保用力点头。
“会长。”步美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你们两个也太八卦了吧。”
“这怎么叫八卦!”田中学义正词严地反驳,“作为新闻传播学部的学生,对校园內的重大事件保持关注是我们的专业素养!”
“会长你是经济学的。”步美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我说的是大久保,新闻传播学部的!”田中学毫不犹豫地把队友推了出来,然后一把抓住大久保的胳膊往门口拽,“走了走了,去晚了说不定人家已经走了!”
“喂,一会还要开会!”步美在后面喊了一句。
“反正高城也还不在,我们很快回来!”田中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著回音。
小林洋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口上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每年入学式都能整出新花样。”
“会长的性格就是这样。”浅仓美咲弯起嘴角,把整理好的传单摞放整齐,低头继续给新学期的社团宣传单分类。
六月微热的风吹过早稻田的中央大道,凉介在校门口等了一阵,视线一直落在正门的方向。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
纱织站在他面前,背著手,歪著头看他。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黑色长髮没有像平时那样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根银色的髮簪鬆鬆地挽起了一部分。
脸上还画了淡妆,眉毛比平时修得更精致。
此刻她站在阳光下,风吹起她肩上几缕碎发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
凉介都有些看呆了。
纱织弯起嘴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今天比平时还美呢。”凉介下意识说完这句,耳朵微微发热。
“这是什么评价?难道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凉介说,“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约会日。”纱织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扭捏,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凉介的胳膊,“你答应过我的,休假的这三天要陪我。”
凉介感觉到周围路过的学生们投来的视线。
如果说凌乃走在校园里吸引目光的程度可以用“频繁”来形容,那纱织则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从她出现在校门口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已经有好几组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然后又赶紧把目光移开,或者假装和同伴说话,但眼睛还是会偷偷瞟回来。
两个抱著笔记本的女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好漂亮”,另一个立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別被发现。
凉介在无数道混杂著惊讶、好奇和羡慕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呼了口气。
“想先去哪?”他问。
“你的社团。”纱织说,“上次你说社长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想见见。
凉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乃的回覆还没来。
如果现在带纱织去漫研活动室,凌乃那边隨时可能结束和琉璃的聚会然后过来,这两个人一旦在漫研活动室撞上,以纱织的性格大概会面带微笑地主动打招呼,而凌乃恐怕会当场炸毛。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凌乃和他同居的事,纱织虽然明面上没有提出意见来,但今天特意到学校搞突然袭击,已经说明了態度。
凉介很清楚纱织这个人,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在观察。
“怎么?”纱织见他犹豫,侧头看过来,嘴角的弧度带著一丝玩味,“不方便?”
“方便。”凉介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吧,活动室在后面那栋楼。”
没办法,如果在这里拒绝,反而更显得心里有鬼。
“对了,今天是凌乃的入学日吧?她人呢?”
挽著凉介的胳膊,纱织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提出了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