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编辑。”
凉介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编辑部最近有人事变动？”
早川留美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个被看穿了的无奈笑容。
“果然瞒不过您。”
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从刚才的游说转为坦诚，“服部编辑下个月正式升任主编辑长，空缺的副编辑长位置，不出意外的话，会由我来接。”
凉介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
服部拓也在电击文库待了十几年，资歷和能力都够格，升任主编辑长是迟早的事。
而早川留美这几年经手的作品从新人赏金奖到文库大赏，实绩在同辈编辑中无人能及，副编辑长的位置空出来，她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副编辑长的工作更多是统筹和把关，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每一本书都亲自从头盯到尾。”
早川留美说，“《空之境界》是葵看中的作品，她有能力把它做好，而我作为她的上司，依然会全程跟进这部书的出版进度。”
她的意思很明白，责任编辑换了，但她不会真的放手。
“所以这不是把作者推出去，而是在给他配一个更合適的一线执行人。”凉介替她把没说出口的那部分补完了。
早川留美轻轻呼出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凉介端起茶杯，看向坐在对面紧张得手指都快把记事本捏出褶的森川葵。
新人，有眼光，有热情，背后还有即將升任副编辑长的前辈兜底，由她来当责任编辑，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
“可以。”
傍晚时分，凉介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已经亮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低响，美惠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高城勇夫还没下班。
凉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楼上努了努嘴。
“凌乃在房间，刚才下来倒水的时候问了好几遍你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凉介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转身往楼上走。
凌乃的房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凉介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进来”。
推开房门，凌乃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数学参考书，左手撑著下巴，右手握著笔在草稿纸上写著什么。
桌上还放著一个空了的马克杯和几支散落的萤光笔，暖桌的电源灯亮著，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游戏机或者漫画书的痕跡。
她还真的在复习。
自从凉介跟她说“距离升学考试越来越近，除了学业辅导之外所有合作暂停”之后，凌乃意外地没有炸毛。
没有抗议，没有咬人，甚至连一句“凭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別过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知道了”。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吃完饭，就自觉坐在书桌前。
漫画原稿收进了抽屉里，数位板靠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连五更真绪在聊天室里发的游戏攻略连结她都只是回了句“先存著”。
凉介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
“这里。”他伸手指著其中一个算式，“错了。”
凌乃盯著自己写的式子看了几秒，然后一把抓过修正带，唰唰唰地涂掉重写，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乾脆。
凉介站著没动。
换作以前，这种低级错误被她自己犯到之后，她至少会嘴硬一句“我本来就要改的”或者“你又挑刺”，但现在什么都没说，只是埋头改完了算式，然后继续做下一道题。
这种配合让凉介都觉得有些意外了。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隨手翻了翻她做过的试题。
正確率比起两个月前又上了一个台阶，错的基本都是一些偏题和陷阱题，基础部分已经没什么明显漏洞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考早稻田应该问题不大。
“今天没出去玩？”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按照往年，这段时间凌乃多半会和新垣琉璃约著出门逛街才对。
“没有。”凌乃把改好的算式重新验算了一遍，这次结果对上了，“琉璃说是模特那边有拍摄。”
凉介把试题放回桌上，“那你怎么不去陪她？”
“她让我好好复习。”凌乃的笔停了一下，“说是我考不上早稻田的话，高三这一年她陪我白熬了。”
“琉璃倒是比你还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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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小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做完这本就差不多了。”
凉介把参考书翻到最后几页，“这里的题目做完，先休息好了，明天再继续。”
“知道了。”
凉介站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凌乃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
凉介转过身，凌乃依然背对著他，没有回头，手里的笔还搁在草稿纸上。
“那个，冬comi结束有一阵子了，之后还要去漫研吗？”
“会去，开学之后社团有招新活动。”凉介如实回答。
“哦。”凌乃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出版的事呢，角川那边谈好了？
“差不多了。”
“那挺好。”
凌乃说完这句，又沉默了，她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著圈，一圈又一圈。
“等我考完。”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那个，之前暂停的合作，应该可以恢復了吧。”
凉介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微微弓起的后背。
“等你考完再说。”
“嗯。
“，凌乃没有追问，也没有撒娇耍赖要求现在就恢復，她只是把笔重新握稳，在下一道题的题號前面画了个圈，然后开始审题。
凉介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这傢伙，比以前能沉得住气了，凉介想。
如果时光倒退回一年前，说“暂停所有合作直到考试结束”这种事，凌乃大概会当场炸毛，然后冷战好几天。
而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一张接一张地做著试题。
某种意义上来判断，这算是成长了吧？
周六下午，凉介去了一趟aniple。
练马区的五层小楼已经和当初租下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一楼大厅重新装修过，墙上掛著《魔法少女小圆》和《steins；gate》的海报，接待台后面的led屏滚动播放著会社最新的游戏pv和动画bd发售信息。
凉介推开社长办公室的门时，纱织正坐在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面前摊著三台显示器屏幕。
其中一台显示著財务软体的报表页面，另一台是《sao》的开发进度追踪表，第三台则滚动著未来次元论坛的实时数据面板。
她左手手指按著一份钉在一起的纸质文件，右手握著滑鼠，聚精会神地盯著数据直到凉介走到办公桌前才抬起头来。
“嗯？”纱织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嘴角弯了起来，“你来了？”
凉介站在桌前看著她，“这是我的位置。”
“现在是我的了，反正社长最近也完全没有要来会社的意思。”
纱织往后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你要坐的话，旁边有沙发，或者.
”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凉介看了她一眼，绕到桌子后面，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纱织仰起脸接住了这个吻，然后伸手拉住他的围巾把他往下拽了一点，在他嘴唇上补了一个更深的。
“这是你迟到的利息。”纱织鬆开他的围巾，满意地看著他被拽松的衣领，“自从上大学之后到现在你自己算算欠了多少天了。”
“抱歉，最近在帮凌乃辅导功课，每天晚上都排满了，等这阵子忙完，补偿你。”凉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你说的。”纱织把椅子转回来面向他，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我可记著了。”
凉介扫了一眼那三台显示器上的內容，“公司最近怎么样？”
纱织把那份纸质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语气从调笑转为了正经的匯报模式。
“《sao》的销量超出预期，首周出货量比《白色相薄2》同期高出不少，周边方面，命运石之门主题的金属乌帕掛件卖断了货，工厂那边在赶第二批。”
“《凉宫春日》的bd因为是八张碟的套装，定价高，但核心粉丝的购买力很强，目前预售已经过了一万套，永无止境的八月那几张碟的预订量反而最高，你当初那个看似乱来的创意正在变成真金白银。”
“另外《sao》，斋藤律那边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他发起了动画化的提案。”
凉介点了点头，这些事他大体都听说过，在凉宫春日完结之后，確实该开展新项目，斋藤律早就提前和他打过了招呼。
这些进度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纱织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个数字上。
“aniple目前的市值，算上ip资產和正在进行的项目估值，接近五十亿円。”
凉介从纱织脸上收回视线，接过她递来的报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各项资產的评估数据，从已发售作品的版权收入到在制项目的预期收益，从实体周边的销售额到未来次元论坛的流量变现估值。
他把报表还给纱织。
“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关於纱织的家庭，相处了这么久，凉介还是找到机会问了出来。
在刚知道对方是芝浦家大小姐的时候，他可是嚇了一跳。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像纱织这么优秀的女性，多半家世不会差，但好到这种地步....
大概就跟买刮刮乐开出头奖一样令人震惊。
纱织的嘴角弯起来，把报表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他什么都没说，但山崎大叔上周告诉我，老头子私下跟人吃饭的时候，说了句我那闺女眼光还行”。
，“这就算是认可了？”
“在芝浦电气的现任社长嘴里，这句话已经算是敲锣打鼓了。”
纱织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她的眼神里藏著一丝罕见的得意，“不过赌约还在，三年期限，现在还剩不到两年，五十亿円到一亿美元还有不小的差距，还得继续追。”
凉介知道她说的“赌约”是什么。
芝浦电气的大小姐，用自己在aniple的股份和父亲立下的三年之约，如果不能在期限內將aniple做到一亿美元市值，就要服从家族安排的婚约，回去接手企业。
这也是为什么纱织最近越来越忙，在冬comi后台还在处理合同，连平安夜约会都带著工作手机，以及为什么她每次见面都会催他新作企划。
在凉介看来，其实完全不用这么急，1亿美金的估值，即使现在完全停滯不发展，光是运营好现有的ip，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新作呢？”纱织果然把话题转向了这个方向，“《sao》做完，后面不能空窗太久。”
凉介看著她，“你先把休假计划排上，我再告诉你新作的事。”
纱织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摇摇头，“社长大人什么时候学会跟女朋友討价还价了？”
“跟你学的。”凉介说。
纱织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笑完之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重新戴上那副无框眼镜，用谈判桌上才有的认真姿態看著凉介。
“好吧，成交，你交新作企划，我下个月休三天假。”
凉介靠在沙发上，开口说道，“新作的构思已经有了。”
纱织拿起一支笔，翻开空白记事本，等著他往下说。
“主角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宅男，某天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莫名其妙被召唤到了异世界。”
纱织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就这样？”
“就这样。”凉介的语气很平静。
“《fate》是七对七的圣杯战爭，《小圆》是魔法少女的残酷真相，《命运石之门》
是时间回溯的科幻悬疑，《sao》是死亡游戏。”
纱织一条一条地掰著手指数，“然后你的新作是普通宅男被召唤到异世界”？”
“对。”
纱织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凉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次的世界观设定会更细一些，异世界的规则、魔法体系、势力分布，都需要提前搭建好。”
“程式方面我会安排。”纱织转了转手中的原子笔，“你只管写剧本就行。”
“所以新作的名字是什么？我需要立项企划。”
凉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他放鬆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