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高城凌乃冲了个澡，洗去了身上在烤肉店沾上的油气，她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將头闷在被子里。
“什么啊，那傢伙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
金髮少女有些失落。
被子里闷得透不过气，她翻了个身，仰面盯著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开心是真的。
田中学说“该不会是高城吧”的时候，她的心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步美虽然及时打了圆场，但凉介从头到尾都没有辩解，没有说“怎么可能”，没有说“別开这种玩笑”，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这让凌乃觉得，好像自己和凉介之间，確实存在著某种不需要辩解的东西。
但失落也是真的。
也正因为他也什么都没说。
没有顺著话题多看她一眼，没有在回家的电车上提起这件事，甚至回到家里之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冬comi”。
就好像烤肉店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別人的热闹，与他无关。
凌乃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的光痕发呆。
这种事她其实早就习惯了。
那傢伙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她怎么暗示、怎么靠近、怎么在深更半夜钻进他的房间，他都能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把一切都化解掉。
给她辅导功课的时候是那样，帮她整理原稿的时候是那样，她咬他肩膀的时候是那样，她靠在他身上睡著的时候也是那样。
永远温柔，永远沉稳，永远不越界。
但凌乃不是傻瓜。
上次睡在他怀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並不平稳，还有更早之前，她在半梦半醒间叫了他一声“哥哥”，他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瞬。
他並不是无动於衷。
他只是选择什么都不做。
这个认知让凌乃既安心又烦躁。
安心的是他没有推开她，没有用“我们是兄妹”这种话把她推远，烦躁的是他也没有拉近距离，就只是站在原地，让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笨蛋。”
她对著天花板轻声骂了一句，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走廊里很安静，父母的房间早就熄了灯，凉介的房门关著，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大概已经睡了。
凌乃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和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凉介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勉强能看清他的侧脸轮廓。
凌乃躡手躡脚地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0
她把自己缩进被窝里，和凉介之间隔著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里很暖和，带著沐浴露残留的皂香，和凉介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的心跳很快，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
和之前一样，只要待在他身边，那种烦躁和不安就会慢慢消退，但今晚不太一样。烤肉店里田中学的话还堵在她胸口，让她有些不吐不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
凌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人家在桌上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凉介的呼吸依旧平稳，凌乃盯著他的侧脸，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隱约辨认出鼻樑的线条和嘴唇的形状。
“步美前辈帮我打圆场的时候，你倒是鬆了口气对吧。”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
“我又不是要你在大家面前说什么，你只要......只要稍微看我一眼就好，那种时候，哪怕你只是笑一下，我也会觉得，起码你在意。”
凉介没有醒，凌乃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嘆了口气。
“不过你会笑吗？那种情况下，你大概只会说別闹了”或者快吃饭”，反正永远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像什么事都跟你没关係。”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
“你真的不在意吗？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她的声音几乎化在空气里。
“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我是妹妹，所以不需要在意？”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现在和纱织在一起，我不想打扰你们，但是每次想到这里我就睡不著，因为如果最后你选的是她，我该怎么办呢...
“”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只有你啊。”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放鬆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凉介的肩膀上，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终於睡著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咔嗒声。
凉介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光痕，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说不上疼，但闷得慌。
他闭上眼睛，听著身侧少女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她的额头还贴在自己肩膀上。
她睡著的时候，平日里那些傲娇、炸毛、嘴硬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侧脸，和偶尔在睡梦中轻轻皱起的眉头。
他伸出手，想替她把被角掖好，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算了，万一弄醒了就麻烦了。
就这么躺著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冬comi最后一天，漫研再次集结。
凉介和凌乃早早到场，眾人齐聚。
圣战的尾日，確实如漫研成员预想的，人流量要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摊位前倒是大排起了长龙。
什么情况？
田中学看到这副画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状態。
昨天加印了一千两百份，原本就以为已经够多的了，但看目前这个架势，好像准备得还是不够。
“我说，这什么情况？”
大久保翔太踮起脚尖，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张望。
他手里还攥著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咖啡，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整个人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完全感觉不到冷。
“昨天排队的人是多，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吧？才开场五分钟，就已经排成这样了？”
浅仓美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被冻得通红的脸，“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隨便逛逛的，好像就是衝著我们摊位来的。”
步美放下手里的纸袋，扫了一眼队伍，又扫了一眼摊位桌面。
加印的一千两百本已经在桌下码好了，分装在三个牛皮纸箱里。
她昨晚反覆核算过这个数字，觉得以冬comi第三天的人流量应该足够了，但现在看来，她可能低估了什么。
“別管为什么了！人来了就是好事！”
田中学一巴掌拍在大久保翔太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后者往前跟蹌了一步，“赶紧的，这可是冬comi最后一天了，绝对不能让排了这么久的客人空手回去！”
“会长，你先把眼镜戴好再说话。”
“啊？我眼镜呢？”
凌乃站在摊位內侧，手里拿著胶带机帮步美固定价签，视线在排队的人群身上扫了一圈。
確实不对。
她参加过这么多次cm展，从同人到企业都见识过无数遍了，第三天的人流量从来都是往下走的。
周末结束，远道而来的人回去了大半，再热的同人本都会比前两天好买才对。
但现在队伍还在延长。
“那是什么？”
凌乃眼尖，看见队伍里好几人人手里都拿著手机，屏幕显示的页面很眼熟。
那是未来次元论坛的界面。
“两本！”
“请给我两本！”
“昨天没买到，今天特意六点就出门了！”
“我是从大阪来的，就为了这本同人誌特意多留了一天！”
摊位前排队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报出购买数量，语气里带著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期待。
步美负责收钱找零，手指在计算器上来回飞。
浅仓美咲站到了队伍最前方，兼职维护秩序，小林和大久保一人一边，充当带轮子的货架。
田中学也没閒著，一边补货一边对著每一位顾客道谢，声音从开场到现在就没停过。
“但今天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大久保翔太趁著补货的间隙掏出手机刷了一下论坛。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喂喂餵..
“7
“怎么了？”田中学从纸箱里搬出一摞新书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
“你、你们看。”
大久保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未来次元论坛的fsn板块置顶栏里，一个標题前面掛著一个醒目的红色置顶標籤。
“【官方推荐】冬comi特別企划：《空之境界》同人誌介绍&摊位导引]
帖子是管理员帐號发的，开头只有短短几行字：“近日在论坛討论区发现了一本值得关注的作品。”
“本作以型月世界观为基础构建全新独立故事，原创女主角设定与敘事完成度均属上乘，经评估后予以该作品官方推荐位。”
“有意购买的读者可於冬c0mi第三日前往东四馆东四—127b摊位早稻田大学漫画研究同好会”。”
下面附了一张《空之境界》的封面缩略图，两仪式的剪影在月光下握著短刀，旁边是那句已经被无数人念叨了无数遍的台词—“只要是活著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
帖子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到现在不到十一个小时，阅读量已经破万，回復超过八百楼。
“官、官方推荐？！”
田中学的声音直接劈叉了。
步美手里的硬幣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才被浅仓美咲一把按住，小林洋介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谁都知道这个置顶意味著什么。
未来次元论坛的官方帐號从来只发aniple相关的正经公告，游戏更新、动画情报、
周边预售。
让论坛专门为一个同人社团的作品发置顶推荐，这种事在他们的印象里从没发生过。
“aniple官方......认可了我们的同人誌？”
大久保翔太反覆刷新著页面，语气像是在梦吃。
步美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摊位桌面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试阅本上，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復下来。
她画了这么多年，从中学美术部画到大学漫研，在冬comi上被aniple官方认可，放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小林洋介把眼镜推回原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昨晚那个置顶帖子出来之后，肯定有不少本来只打算逛企业区的人专门绕到东四馆来。”
田中学猛地把手机举过头顶，就差没当场高喊万岁了：“aniple官方推荐啊！这什么待遇！这什么待遇！”
“会长你小声点！”步美条件反射地拍了他一巴掌，但自己的嘴角却在努力往下压。
浅仓美咲抓著步美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步美前辈，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的同人誌被aniple官方认可了？”
只有凌乃的表情和他们不太一样。
她盯著大久保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置顶標籤，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摊位內侧的凉介。
这傢伙？
凉介正把保温杯放回帆布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
不对。
凌乃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如果凉介真的授意过，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会提前告诉田中学或者步美，他会在开场之前就安排好应对措施，他的做事风格从来都是“把所有变量纳入计算范围之內”。
而且，如果凉介想让自己的同人誌被推荐，直接以社长的身份下令就好，为什么要拖到今天？
冬comi本来就只有三天，要推荐的话，早在前两天做才更有效率。
凌乃將思绪藏在心里。
“高城你看到没有！官方推荐啊！”
田中学一把抱住凉介的肩膀，把他摇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
“我就说你的作品不一般！连aniple都认可了！你看这帖子，它说经评估后予以该作品官方推荐位”，评估！官方评估！说明aniple是认真看过了的！”
“看到了。”凉介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不激动吗？！你倒是激动一下啊！我们被官方认可了！”
田中学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又开始数度猛烈摇晃。
“这可是aniple，是那个做出了《fate》、《小圆》、《steins；gate》的aniple！
他们竟然看了我们的同人小说，还把它推荐给全论坛的人！”
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感嘆：“能被自己最喜欢作品的官方认可，看来高城写的东西確实强得离谱。”
步美同样相当亢奋，不过因为顾及副会长的职责，觉得面子上不能输，所以表现得比起其他人来说还是沉稳不少的。
只是她看向凉介的目光里，那份好奇心愈发强烈。
凉介站在旁边，忽然很想笑。
他是觉得有趣。
看著这群因为一个置顶帖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同龄人，他打心底里觉得难得。
倒不是觉得被推荐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对漫研的其他人来说，这份认可並非来自“高城凉介是aniple的社长”，而是来自他们用自己的手做出来的东西，被一个和他们的努力毫无私人关係的第三方认可了。
纱织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特意让真绪发了置顶。
“？高城妹妹，你怎么了？”浅仓美咲察觉到凌乃的脸色有些异样。
“没什么。”凌乃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她已经想通了这件事的大致情况。
不是凉介授意的，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那个女巨人。
置顶推荐，说白了就是对漫研的示好，或者更確切一点，是对凉介所在的社团的示好。
但纱织处理得很巧妙，她用的不是“社长女友”的身份，而是以会社官方让五更真绪操作，而且拖到最后一天才来这么一手。
明明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却能让整个漫研都对她好感產生，连带著凉介也会觉得“这傢伙做得不错”。
典型的纱织式操作。
等到以后正式见面的时候，大概会理所当然地贏了人情，又贏了风评，还贏了那傢伙的好感。
凌乃双手抱胸，忽然觉得自己在烤肉桌上被田中学说破心事时的慌乱，和某人这种滴水不漏的操作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