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门在田中学和凉介离开后,重新归於寂静。
崛內步美將最后一张椅子推回桌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剩下一片暖昧的暮色,將活动室里的桌椅染上一层薄薄的暗金。
她从储物柜里取出那几份明天要用的稿子。
內部票选的话,需要额外做些准备,否则容易耽误时间。
一共五份。
田中学的,浅仓美咲的,小林洋介的,大久保翔太的,还有高城凉介的。
“先复印吧。”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抱著那叠稿子走向走廊尽头的复印室。
漫研的活动室是一栋老旧社团楼的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烁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步美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复印室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打开灯,將五份稿子依次放在复印机上。
一份,两份,三份。
复印到第五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不,不是停下,只是在等机器吐纸的那几秒钟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份白色封面列印纸上。
《空之境界》,没有作者名。
她对这部作品確实抱著一些好奇。
因为之前在凉介的指导下画出那副让自己感到满意的画,她对画里的人物本身,產生了强烈的探索欲。
就算是神,也能杀给你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驾驭这种台词?
步美將最后一份复印件从出纸口取出,和前三份摞在一起,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反正我也不参与投票。”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把那叠复印件夹在腋下,从最上面抽出了《空之境界》的原稿。
“只是看个开头而已,不算偷跑吧?”
她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看,几乎就停不下来。
她靠在复印室的门框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直到一口气,將手中完整的稿件一口气读完,才回过了神。
窗外的夕阳不见了,月亮取而代之。
“太短了...
”
崛內步美念叨了一句,將原稿收了起来。
凉介提供的原稿,一共就只有三章,很明显这是个未完成的故事。
但並没有阻碍步美阅读下去的兴趣,或者说,这前三章就让她有了意犹未尽的感觉,尤其是第三章痛觉残留”。
“与其说这是一部《fsn》的同人小说,借用了世界观,不如说是在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了拓展....”
在走回活动室的路上,崛內步美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著刚才看过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同人小说。
她读过田中学的小说,也读过市面上大部分的同人誌。
那些作品大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试图復刻原作的风格,或者是用原作的角色,讲一个在原作框架內合理的故事。
但手上的这份稿件不同。
它在討论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
简单的三章,通过阅读,也很清晰地了解到设定,换句话说,即使不是《fsn》的粉丝,没有玩过,大概也是能够看得明白的程度。
通过阅读,步美也明白了那个名为两仪式”的角色,为什么能够说出那句台词。
因为她拥有一双能够看到一切事物的死线的眼睛。
直死魔眼。
控制不住。
脑子里的文字像是有了生命力,逐渐拼凑出了画面。
黑白两种顏色彼此纠缠,明明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却偏偏比任何一张她亲手画过的精细线稿都更有力量。
崛內步美的手指紧紧捏著怀里的稿件,快步向活动室走去。
脚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从复印室到活动室的距离不过五十几步,步美却觉得自己像是跑了很久。
心跳得太快了,不是累的那种快,而是脑海中那些刚刚读过的文字正在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转化成画面,爭先恐后地想要从指尖涌出来。
这种感受对她而言很陌生。
她画了將近三年,从高中入学到大学一年级,画过的图少说也有上千张。
有临摹的,有原创的,有为了完成社团任务勉强赶出来的,也有心血来潮半夜爬起来画的。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因为读完了一篇文字,就有一种“如果不立刻画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永远消失”的恐慌感。
活动室的门被她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去理会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速写板还摊在桌上,上面夹著一张画到一半的《sao》同人图,那是她下午趁著大家討论游戏剧情时隨手画的练习。
步美毫不犹豫地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又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用惯了的2b铅笔。
活动室很安静。
窗外天色暗下去,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她没有开檯灯,就著那盏並不算明亮的主灯,在白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画画这件事,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著眼睛都知道哪支笔在笔袋的哪个位置,熟悉到手腕一转就能勾出想要的弧线。
今晚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些线条不是从指尖出来的,而是从脑子里直接“涌”出来的。
和服袖口,皮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的短髮在夜里飘散,还有那把握在手中的短刀,映出月光的冷色。
那个站在高塔俯瞰下方,身穿红色皮夹克的女性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没有打任何草稿。
画中的人物轮廓並不像是第一次画,反而像是画过很多次一样,下笔几乎没有犹豫。
区別於此前被凉介指导著反覆修改的状態,人物在她手中快速成型。
接著是环境。
所谓的死线,那双眼睛能够看到的景色。
不是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视觉上的意象,破碎的线在空气中蔓延,像是玻璃裂痕,又像是生物的脉络。
她画得很专注,专注到有人推开了活动室的门都没听见。
“步、步美?”
田中学的声音把她从无数交错的线条里拉了出来。
步美猛地抬起头,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从画纸移到门口,对上一张写满了惊讶的面孔。”
..会长?”步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点,“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把东西忘在活动室了?”
“我把《sao》的光碟忘在会社了,就想回来拿。”
田中学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步美面前的画纸,“倒是你,真少见啊,这么晚了还在画画?现在都快七点了吧。”
步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六点四十七。
她愣了一下,隨即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已经坐了將近一个小时。
就为了画这一张图。
“咦,你画的是什么?”
田中学走近了几步,出於一个阿宅对精美插画的本能反应,他的视线被牢牢抓住了。
“没什么。”
步美把画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没什么?刚才晃过去的那一下,我明明看到有个穿和服的角色了。”
田中学伸长了脖子,好奇心反而更重了,“等等,你不会已经开始画的sao?不对不对,那构图看著也不像,难道是....昨天的同人?”
“都说了没什么。”
步美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被田中学遗忘的《sao》试玩光碟。
“拿著你的宝贝光碟,回去吧。”
“?可是...
“”
“明天还要上课的吧,反正票选过后你就知道了。”
步美將他推出了活动室。
门板在田中学面前合上,发出乾脆利落的一声响。
步美靠在门后,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鬱闷的嘀咕,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她確认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之后,才重新走回座位,把扣在桌上的画纸翻了过来。
白色稿纸的背面,铅笔线条一层叠著一层,有些地方的笔触用力到几乎要穿透纸背。
那个女人站在塔顶,短髮被夜风撩起,皮夹克在月色下泛著冷光,握在手中的短刀刀锋上,蔓延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而在她身后,无数条线正在延伸,交错,断裂。
那是这双眼睛看到的风景,是一切事物都必然拥有的终焉。
步美盯著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明明只是看了几页文字。”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画纸小心翼翼地从速写板上取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画夹里。
翌日,周四。
活动室里难得人齐了一次。
除了凉介、田中学和崛內步美之外,另外三个社员也到场了。
浅仓美咲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捧著一瓶草莓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小林洋介坐在她对面,正低著头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画著什么。
大久保翔太则歪在椅子上,翻著一本泛黄的旧漫画,时不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加上凉介,总计六人。
因为场地有限,这也几乎是目前漫研的全部成员了。
崛內步美站在白板前,每个人手边的小桌上都整齐地码著四叠列印纸,每一叠都用透明的文件夹板夹著,封面上只標註了编號,没有任何能够暴露作者身份的额外信息。
田中学坐在第一排,双眼直直地盯著面前的稿子,整个人的状態紧绷到了极点。
虽然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但紧张还是在所难免。
“那么在开始之前,我再说明一次规则。”
步美轻轻用板擦敲了敲白板边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次票选的目的是决定本学期漫研参加冬季comicmarket的主力作品,接下来每人手上的投票表,可以写上两个编號。”
“可以投给自己,也可以投给其他人,但必须投两部作品。”
“第一名將成为我们集中所有资源製作的主力作品,第二名则作为候补。”
“各部作品的编號会在投票结束之后公布。”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
“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有有!”
田中学举起手,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如果出现平票怎么办?比如两部作品同时拿到最高票数,或者第二名的位置有好几个並列的,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好问题。”
步美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如果出现平票,由所有社员进行第二轮投票,只投平票的作品,如果第二轮仍然平票,则由会长做出最终决定。”
“误?我?”田中学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是会长,关键时刻总得起点作用吧。”步美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无情,“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当然担得起!我只是觉得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来得太突然了!”
凉介失笑,摇了摇头。
这种投票机制其实很合理,每人拥有两票,但出现两个票数相同的概率还是比较低的。
身为原作,参与票选,具有两张票的情况下,只要是个正常人,自己必定会给自身的作品投出一票,这是保底。
另一票投给喜欢的作品,五人票选的机制下,最终获胜的一定是真正最受欢迎的作品。
“那就这么定了。”步美无视了会长的自嗨,转向其他人,“其他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步美环视一圈,没有人再举手。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看稿了,阅读时间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之后各位可以自行思考和討论,但注意不要透露自己投的是哪份稿子,也不要试图用暗示的方式影响其他人的判断。”
“这五份稿件的作者编號,我用了字母作为代號。”
小林洋介放下手中的原子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翻到稿件的封面,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做法颇为认可。
阅读时间比步美预估的要长一些。
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人拿起水杯喝一口,又轻轻放下。
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哨声,但很快就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余音。
凉介是第一个放下稿件的,他翻完最后一页,把五份稿件整整齐齐地好,安静地原地等待。
以他目前的水平,阅读社团內部的作品是很快的一件事,就和编辑审稿一样,一目十行,很快能够判断出一部作品的优劣势。
这次除去自己作品的其他几部,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很清晰的排名。
老实说,能有这种质量其实已经超预期了,他认得出田中学的文风,因为之前有帮他卖过滯销的同人誌,对这位会长的文风有所了解。
一眼就看出了哪部出自对方的手。
相比之前的作品,有了不小的进步。
区別於其他人的安静,田中学的情况最引人注目。
他读稿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上。
读到某一份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地碎碎念,步美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了几句,这位会长大人让笑了一下,老实巴交地缩起了脖子。
小林洋介是所有人里最淡定的一个,读到感兴趣的段落时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表情始终保持著一种学术研究般的认真。
直到他翻开编號d的那一份。
笔停了。
他盯著某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浅仓忍不住侧头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重新戴上,把那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怎么了?小林同学?”浅仓小声问。
“不,没什么。”
小林洋介放下笔,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白写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田中学猛地抬起头,大久保翔太的动作也顿了顿,浅仓美咲则用手掩住了嘴,眼睛睁得溜圆。
“那个,小林同学?”
浅仓美咲小心翼翼地开口,草莓牛奶的盒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你刚才说“白写了”,是指你自己的作品,还是....”
“当然是在说我自己。”
小林洋介合上笔记本,脸上看不出什么沮丧,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释然,“读了这份之后,感觉自己的小说就像是在用火柴棍搭房子,虽然也能搭出形状,但和真正的建筑比起来,简直是徒增笑话了。”
“你这么说也太夸张了吧?”大久保翔太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我们这几份稿子里,我觉得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不至於说哪一份就能碾压其他所有....”
“你现在还没看到这一份吧?”小林洋介打断了他。
然后竖起了手中的文件袋。
上面的编號是,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