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墨,客栈彻底静了。
只有外面雨珠仍在啪啪坠落,急而密,没有停歇的跡象。
像无数只手,在叩击著这方寸天地的秘密。
大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柜檯后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映著吴掌柜稜角分明的侧脸,他没再拨他那老旧的算盘。
但左手指尖却还停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摩挲著。
那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浸著几十年的烟火气,也藏著几分说不清的冷硬。
右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窗纸上,听著窗外沉沉的夜雨,眼神悠悠不明。
像蒙著一层雾,雾后面,是说不清的沧桑与倦怠。
他鬢角已有几缕白髮,在昏光里格外显眼。
跑出来的一缕贴在额前,被油灯的热气熏得微微发潮。
没人知道,这守著一方客栈的掌柜,也曾是走天涯的人。
没人知道,他这双手,除了拨算盘,也曾握过染血的夺命剑。
江湖夜雨十年灯,武林旧人莫相逢。
吴掌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自嘲,又似看透。
左手指尖微微用力,算盘珠子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又转瞬被雨声吞没。
江湖是什么?
他在心里默念,目光飘向窗外的夜雨。
仿佛又看见十几年前,自己背著剑,在雨里狂奔。
身后是追杀,身前是未知。
那时以为,江湖是快意恩仇,是一诺千金,是鲜衣怒马,是剑指天涯。
后来才懂,江湖是一大群人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
是街头巷尾的卖酒女一滴泪。
是走南闯北的鏢师一句承诺。
是浪荡不羈的剑客一夜宿醉。
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一场美梦。
是你爭我夺,是尔虞我诈。
是贏了天下,输了故人。
是满身伤痕,才懂平凡最真。
江湖是一大群人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
武林是什么?
吴掌柜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离开算盘,摸向柜檯下。
那里藏著一柄曾经用过且钟爱的宝剑,刃身已锈,却依旧能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他见过武林的风光,见过六境天罡高手剑指苍穹,见过名门正派高谈阔论,见过魔教中人亦有温情。
后来才知,武林只是少数几个人的名利场。
是掌门人的一手权。
是高手的一句话。
是富豪的一个要求。
是人为了登顶,不惜踩著万人尸骨拾级而上。
是打著侠义的旗號,行苟且之事。
所谓的武林道义,不过是胜利者的遮羞布。
所谓名门正派,未必比魔教坦荡。
武林只是少数几个人的名利场。
楼上的声响,细若蚊蚋,他虽然听不清,但也能猜测到一二。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呼吸,那些凯覦军资的心思,那些暗藏的杀机,他都懂。
他只是不说,只是守著这一方客栈,守著一盏油灯,守著一段过往。
像一尊石像,看尽江湖冷暖,看透武林虚偽。
雨还在下,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忽然,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大堂的东北角落。
那里坐著一道苍老的身影,呼吸极轻,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
是那个旧友,不该出现在此的旧友。
而是该出现在锦衣卫詔狱的人,他应该早已经死去才对,已经十多年没有他的音讯。
但他不仅没死,还从锦衣卫詔狱里活著出来了。
简直就是传奇,还没听说有必死之人能从锦衣卫詔狱里走出来的。
仅仅只是一双眼睛瞎了。
只要能活著,没了一双眼睛,也是划算的买卖。
吴掌柜想过去与他打个招呼,轻快且意外地喊道:“龙兄,还记得小弟吗?
我还欠你一条命,没有报答。”
但他没动。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场合,太不合时宜了。
他只是嘴角噙著的笑意,浓了几分。
年岁渐老,再没有什么事,是比在天南海北某一处特角旮旯里,见到不可能见到的熟人,更有意思的了。
江湖路远,武林险恶,这小小的客栈,终究是藏不住的。
一场血雨腥风,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抬手,拨了拨灯芯,油灯的光亮了几分。
映出他眼底的沧桑,也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既然躲不过,便看下去吧。
看不惯的再管一管。
老驥伏櫪,不是死了,废了。
只是残了,残了还能战。
看这江湖儿女,如何在阴谋诡计中沉浮。
看这武林高手,如何在名利场中挣扎。
看这一场围绕著军资的廝杀,如何落幕。
夜雨依旧,油灯未灭。
吴掌柜支著下巴,眼神悠悠,似在听雨,似在回忆,似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局,也等待一段过往的了结。
他先等来了瞎眼老丐的起身,朝著一楼最端头的茅房走去。
路过一间客房的时候,他又弹出了一颗石子。
先前在大堂的时候,是他暗中激发出石子打中了那名军卒的腿。
別人或许没发现,他刚好看得一清二楚。
出手很是莫名其妙,似乎暗藏祸心。
如今再次打出石子,却是颇有点古怪的好心。
“老伙计,你到底想干嘛呢?”吴掌柜腹誹。
这颗石子打的不是別人的房间,正是赵江南的房间。
嚇了房內不敢睡的几人一大跳,还以为是什么暗器,如临大敌。
最后却发现並不是偷袭,好像是扔进来的一样。
赵江南捡起了落在脚边的石子,跟打史纪的石子似乎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石子上竟然还包裹著一层纸。
抽出雁翎刀刀身,借著刀光,赵江南勉强看清了纸上的字:“贼人图谋火药,势大难挡必劫,任其离去。”
“那个瞎眼老丐之所以用石子击打史纪,看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身份,他为什么要帮我呢?”
赵江南眉峰微蹙,只是图谋火药,没提刀枪箭矢,著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只是抢火药,能保下其他军械,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贼子为什么只抢火药呢?
他们要干嘛?
要是这个纸条早点来就好了,他就不安排肖大通去放十里香了。
这是一种边军夜不收常用的奇特香味,循著香味能追到百里外,不出任何差错。
这种香味一旦沾染上,还很难清除掉。
赵江南可不想坐以待毙,他如今不是任人拿捏的大头兵了,是黑山营军需的第一责任人。
既然保不住军资,那就留一手追踪印记,慢慢查,等候援兵。
军中不是没有能人,能人只是没在落雁客栈。
想著想著,他不禁有些担心,十里香恐怕逃不过那些江湖游侠、武林斗客的鼻子,希望不会惹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