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立刻把头压得更低，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希亚没有理会他。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神启碑。
神明的名字——凡罗米修斯，正鐫刻其上。
她曾为寻找神明跨越两亿三千万光年，也曾在太阳系上空默默守望那颗蔚蓝的星球，她曾以为只要清理完银河的威胁，盖亚就能完成真正的使命。
直到现在，她才终於意识到，银河的深度，远超她的想像。
这片星河並非温室，也远不止黑暗森林那般简单。
在它最幽深的底层，竟蛰伏著如此恐怖的怪物——一群圈养文明的看守，一群维护秩序的狱卒。
盖亚可以覆灭。
但神族不能灭绝。
地球不能失去。
神星更不能落入这些怪物之手。
希亚猛然抬起头。
“接通太阳系驻守舰队。”
通讯官立刻执行命令。
主屏幕的侧边，一个来自太阳系的通讯窗口迅速亮起。
驻守地球的盖亚舰队指挥官出现在画面中，他站得笔直，眼底却同样压抑著巨大的震动。
“执政官。”
希亚没有半分寒暄，直接下令。
“立即启动最高等级撤离预案。”
“带神星离开银河系。”
驻守指挥官整个人都愣住了。
“带……带地球离开银河系？”
“是。”希亚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泰坦工程平台、空间摺叠牵引阵列、行星稳定锚、月球船坞、火星船坞，全部接入地球迁移序列。”
“新龙国必须同步知情。”
“请钱森院长和最高中枢立刻做出决策。”
驻守指挥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执政官，那您呢？”
希亚的目光穿透屏幕，望向第九航道中央那枚不祥的黑色立方体。
“我会为地球爭取时间。”
驻守指挥官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丝绝望：“执政官！”
希亚侧过脸，眼神锐利地看向神秘立方体。
“执行军令。”
舰桥內，所有盖亚军官同时起身，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驻守指挥官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希亚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舰：“神族不能灭绝。”
“神星不能落入它们手中。”
“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地球离开银河系。”
“这是盖亚文明的最高神圣任务。”
驻守指挥官深深低下头。
“明白。”
希亚的声音放轻了些许。
“告诉钱森。”
“计划代號。”
“流浪地球。”
……
太阳系，地球近地轨道。
盖亚驻守舰队的银白色舰影一艘接一艘被点亮。
月球背面的庞大船坞內，警报灯由蓝色骤然转为刺目的赤红。
火星的无人基地中，聚变反应堆开始进入满功率预热状態。
数十座原本用於深空工业的空间摺叠环，开始缓缓调转方向，將目標重新校准为地球轨道。
新龙国深空事务院。
钱森被紧急唤醒时，身上还披著一件灰色的外套。
他岁数已经很大了。
可当他走进地下指挥大厅时，每一步依旧沉稳如山。
盖亚驻守指挥官的投影出现在主屏幕上。
钱森只看了一眼那张凝重的脸，心里便猛地沉了下去。
他认识这种神情。
当年地球第一次接收到三体文明的信號时，红岸基地的人们脸上也是相似的表情。
但这一次，这份沉重，有过之而无不及。
钱森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著。
驻守指挥官低声道：“盖亚主力舰队在银河中环，遭遇了不可战胜的敌人。”
大厅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一个年轻的调度员下意识地失声问道：“不可战胜？”
钱森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他凝视著投影。
“希亚执政官怎么说？”
“执政官命令驻守舰队，立刻执行最高预案，带地球离开银河系。”
大厅內响起一片被压抑的惊呼。
“带地球走？”
“离开银河系？”
“这怎么可能？地球不是飞船，这是一整颗行星！”
钱森没有出声。
他缓缓走到主屏幕前。
盖亚指挥官很快將整个方案展开。
行星稳定锚、地月潮汐重构、全球地壳应力保护系统、轨道牵引环、空间摺叠拖曳阵列、恆星光照替代系统、生態稳定罩、冰层、海洋、大气、磁场保护模块……
屏幕上，一项项匪夷所思的技术方案逐一展开，大厅內的科学家们脸色愈发苍白。
这不是一个飞船计划。
这是要將整个文明连同他们的母星一起打包，从银河系这座即將坍塌的屋子里，硬生生拖出去。
有人声音发紧地问道：“如果离开银河系，要抵达最近的宜居星系，需要多少代人？”
盖亚主脑给出了冰冷的答案。
“若採用低损伤迁移方案，时间尺度將以万年为单位计算。”
大厅彻底沉默了。
万年。
对於任何个体而言，这都意味著永別。
但对於一个文明而言，这却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钱森缓缓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新龙国第一座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点火的那一天。
想起了教室里孩子们认真学习微积分的模样。
想起了月球船坞中，第一艘远航母舰缓缓驶出的壮观景象。
也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龙国人，要靠自己站起来。
现在，人类才刚刚站起来，就要背著自己的母星，踏上无尽的星海远行。
何其无奈。
又何其真实。
钱森睁开眼，目光恢復了清明。
“如果不走呢？”
盖亚指挥官沉默了片刻。
“敌方正在向盖亚主力舰队逼近。执政官判断，一旦盖亚主力舰队战败，地球有极高的概率被发现。”
“届时，人类文明將无法保全。”
钱森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一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开口：“院长，这可是离开银河系啊！”
钱森转过头，深深地看著他。
“地球在，龙国就在。”
“龙国在，文明就在。”
“哪怕要走一万年，十万年，只要我们的孩子还能书写自己的文字，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人类文明就永远不会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