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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丝做梦了。
    梦里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黑雾,没有畸变体,没有那本书上冰冷的预言文字。
    艾莉丝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边,风把麦穗吹得沙沙响,空气里全是阳光烘烤过的乾草味道。莱恩先生就站在她旁边,穿著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照旧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牵著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大约四五岁,黑色的头髮,紫色的眼睛——像是把他们两个人的特徵揉在了一起。
    “爸爸,那边有兔子!“小男孩扯著莱恩的手往前跑。
    莱恩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看她,嘴角带著那种只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温和弧度。
    “跟上。“他说。
    艾莉丝笑著追上去。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宽大的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两个男孩在桌子底下追逐打闹,撞得桌腿咚咚响。一个扎著银色小辫子的女孩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攥著一块麵包,嘴巴鼓鼓的,紫色的大眼睛正盯著她看。
    莱恩从厨房端著一锅汤出来,围裙系在腰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別闹了,吃饭。“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那种被岁月磨得更加醇厚的质感。
    小女孩伸出沾满麵包屑的手:“爸爸抱。“
    莱恩把汤锅放下,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小女孩的银色辫子甩在他肩膀上,咯咯笑著。
    艾莉丝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心臟涨得满满的。
    画面又转了。
    夜晚。
    孩子们都睡了。
    她和莱恩躺在床上,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从未变过的薄荷菸草味,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节奏。
    “莱恩先生。“她在梦里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老了?“
    “你哪里老了。“他的声音带著笑意,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咯咯的笑出声来。
    然后是旅行。马车,海港,雪山,沙漠边缘的绿洲。她看见自己和莱恩並肩走在无数条路上,有时候牵著手,有时候她走累了就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稳,走多远都不会晃。
    她看见他们在某个海边小镇的旅馆里,窗外是月光和海浪声。她坐在他腿上,额头抵著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是亲吻,是拥抱,是那种只属於夫妻之间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默契。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颈窝里的气味,能听到他心跳的频率。
    一辈子。
    她在梦里和莱恩先生过了一辈子。
    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无数次旅行,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次在深夜里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那个永远不会停下的心跳入睡。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梦。
    明明是她这辈子能想像到的最幸福的画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为什么那些画面越温暖,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因为那只是梦。
    因为那本书说,莱恩先生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
    因为那个一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艾莉丝醒了。
    不是猛然惊醒的那种,而是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触碰到现实的边缘。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温度。
    滚烫的,从背后整片包裹过来的体温。莱恩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她后颈的绒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不,比小腹更低一点。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在睡梦中被蹬到了腰际,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胸口以上的位置,整片光洁的腰腹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白中带粉的肌肤上,还残留著前夜留下的几处浅淡的红痕。
    而莱恩的手,正搭在她小腹下方那片柔软的位置。掌心的热度隔著那层薄薄的棉质短裤布料传过来,让那个部位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艾莉丝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莱恩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沉稳,绵长,胸腔的起伏很慢。他还在睡。
    艾莉丝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往上挪了两寸,放回小腹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薄茧的粗糙触感,心跳漏了一拍。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不是一点点。
    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鬢角,甚至连枕头都洇湿了一小片。
    艾莉丝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急,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她不能让莱恩先生看到。
    不能让他发现她哭过。
    因为他会问为什么,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擦乾眼泪之后,艾莉丝慢慢地翻过身。
    莱恩就在她面前。
    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影。他的眉头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呼吸很浅,很稳,胸腔的起伏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律。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很久。
    看他高挺的鼻樑,看他紧抿的薄唇,看他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看他锁骨处那颗扣得整齐的纽扣,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她的手指伸出去,悬在他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莱恩先生。
    我刚才梦见我们有三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小女儿长得像你,但眼睛是紫色的。
    我们一起去了好多地方。海边,雪山,还有一片金色的麦田。
    你背著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可是现实告诉我——
    艾莉丝的鼻腔又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不哭。
    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了衬衫,那件被推到胸口以上的白色短袖衬衫此刻皱巴巴地堆在锁骨附近,整片上身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清晨的凉意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皙的肌肤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那是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顏色。锁骨上还残留著昨夜的痕跡,几处浅红色的印记像是花瓣落在雪地上。再往下,那片已经不再是当初乾瘪模样的柔软弧度,因为营养跟上了而变得饱满圆润,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少女特有的、介於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质感。
    莱恩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贴著她的皮肤。
    甚至——她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搭在了她大腿外侧。
    艾莉丝的脸热得发烫。
    她看著莱恩依旧沉睡的面容,看著他舒展的眉头和微微翕动的睫毛。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俯下身去。
    银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垂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柔软的帘幕。她的嘴唇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落在了莱恩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短。
    短到只有一两秒。
    她的唇瓣触碰到他额头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了那层薄薄的温热,还有他髮丝间残留的皂角气味。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感知到了什么,眉心舒展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艾莉丝直起身,看著他那个无意识的反应,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
    她没有把衬衫拉下来。
    而是弯下腰,將莱恩的头轻轻托起,引向自己。
    莱恩的脸贴上了她胸前那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她把他抱住了。
    双臂环过他的头,手指插进他黑色的髮丝里,將他的脸完全埋进那片温暖的、带著她体温和心跳的地方。
    莱恩的鼻尖抵在她的肌肤上,呼吸拂过那片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慄。
    艾莉丝咬著唇,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扫过——他醒了。
    莱恩的第一个感知是柔软。
    铺天盖地的柔软。
    还有一股清甜的、带著体温的少女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五感全部淹没。
    他的鼻尖抵著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那层皮肤下方血管的跳动。耳畔是一个急促的、比平时快得多的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她的。
    莱恩的意识从睡梦中浮上来,花了两秒钟理解当前的状况。
    他被艾莉丝抱著。
    准確地说,他的脸正埋在她胸前。
    那片因为营养恢復而变得饱满柔软的位置,此刻正紧紧地贴著他的面颊,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和触感。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艾莉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別动。“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鼻音,“让我抱一会儿。“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髮丝间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臟跳得又急又重,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太稳——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抬起手,掌心贴上了她光裸的后背,缓慢地从肩胛骨的位置一路抚到腰际。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艾莉丝的身体在他掌心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渐渐放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也从“死死箍住“变成了“温柔环抱“。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著这个姿势,在清晨的微光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直到艾莉丝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才慢慢鬆开。
    莱恩的脸从那片温软中抬起来。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艾莉丝低垂著眼帘,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衬衫皱巴巴地堆在锁骨附近,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里。她的脸颊泛著红晕,眼角还残留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湿意,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心疼的表情。
    而她胸前那片被他的脸压过的肌肤,此刻泛著浅浅的红晕,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桃子。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艾莉丝。“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醒来特有的低沉。
    “嗯?“
    “你哭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別开视线,伸手把衬衫往下拉,遮住了那片暴露的肌肤。
    “没有。“
    “枕头是湿的。“
    艾莉丝咬了咬唇。
    “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很轻,“梦见了很好的事情。太好了,所以哭了。“
    莱恩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注视。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痕,指腹的温度贴著她的颧骨。
    “什么梦?“
    艾莉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著晨光,也盛著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欢喜,像是不舍,又像是一种提前到来的怀念。
    “梦见我们有三个孩子。“她说,嘴角弯了起来,“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小女儿长得像莱恩先生,但是眼睛是紫色的。“
    莱恩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没有动。
    “还梦见我们去了好多地方。“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海边,雪山,还有一片金色的麦田。莱恩先生背著我走了好远的路。“
    她顿了一下。
    “梦里我们好像过了一辈子。“
    莱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起身,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艾莉丝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尖被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那不是梦。“他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
    “那是计划。“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篤定,“三个孩子太多了,先从一个开始。“
    艾莉丝的脸“腾“地红透了。
    “莱、莱恩先生!“
    “海边可以,雪山也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麦田的话,灰炉镇往南走三天有一片,秋天去正好。“
    “我没有说现在就要——“
    “背你走路没问题,但你得控制体重。“
    “我才没有变重!“艾莉丝从他怀里弹起来,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莱恩先生你说谁胖!“
    莱恩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帮子。
    “没说胖。“他说,“说的是刚好。“
    艾莉丝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她瞪著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莱恩先生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娇嗔。
    莱恩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的脸颊发麻。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散乱的银色髮丝里,轻轻地揉了揉。
    “该起床了。“他说。
    艾莉丝没有动。
    “再抱一分钟。“
    “好。“
    那一分钟变成了三分钟。
    三分钟变成了五分钟。
    直到窗外传来军营方向的起床號角声,低沉的铜管声穿透了旅馆的墙壁,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
    艾莉丝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爬起来。
    她坐在床边,双脚悬在床沿,脚趾在地毯上蜷缩了一下。清晨的空气有点凉,贴在暴露的肌肤上带著一层薄薄的寒意。她把衬衫拉好,又把散乱的银髮拢到一侧肩膀上。
    莱恩已经起身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还不是正经的日出,只是黎明前那种介於夜与昼之间的曖昧色调。远处暮角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隱约可见,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
    今天就要出发了。
    莱恩站在窗边,背对著她。浅灰色的衬衫因为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两侧肌肉的线条。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莱恩先生。“
    “嗯。“
    “帮我绑头髮。“
    莱恩转过身。
    艾莉丝坐在床边,手里捏著那根紫色的髮带。她把髮带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今天要出发,我想绑好看一点。“
    莱恩走过来,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
    艾莉丝自觉地转过身,背对著他,把那头散乱的银色长髮全部拢到身后。银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从肩胛骨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捲曲,带著睡过一夜后特有的蓬鬆感。
    莱恩接过那根紫色的髮带,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她的髮丝里。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笨拙,而是一种刻意的、带著耐心的缓慢。指腹从她的头顶开始,顺著髮丝的方向一路梳理下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地拨开,不扯,不拽。
    艾莉丝闭上眼睛。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脊柱,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莱恩先生的手好暖。“她小声说。
    “你的头髮好滑。“莱恩回答,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她的头髮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不是简单的三股辫。
    是那种从头顶开始,沿著一侧编下来,每编一段就从旁边加入新的髮丝,最终形成一条贴著头皮的、精致的侧编辫。辫子从左侧太阳穴的位置起始,沿著耳后绕过去,在右侧肩膀前方垂下来。
    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髮丝间穿梭,动作流畅得出乎意料。
    “莱恩先生什么时候学会编这种辫子的?“她忍不住问。
    “你忘了,之前给你编过的,而且,昨天我还温故学习了一下。“
    “什么?“
    “旅馆一楼有本杂誌,上面有髮型的图解。“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看了一遍,记住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还是那种复杂的编发。
    “莱恩先生是天才吗?“
    “不是。“他的手指在她耳后的位置停了一下,拇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只是手比较巧。“莱恩说完这句话,继续编下去。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清晨特有的薄荷牙膏味道。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呼吸时的起伏,近到他每一次抬手时,手臂內侧会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艾莉丝攥著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
    是幸福。
    是那种“此刻如果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的、带著甜味的心悸。
    “好了。“
    莱恩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来。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辫尾的位置绕了两圈,然后是髮带系上去的轻微拉扯感。
    “去照照。“
    艾莉丝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不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让她愣了一下。
    银色的长髮被编成一条精致的侧编辫,从左侧太阳穴开始,贴著头皮蜿蜒而下,每一段编入的髮丝都均匀整齐,辫子的纹路像是麦穗一样层层叠叠。辫尾垂在右侧肩膀前方,用那根紫色的髮带繫著一个蝴蝶结——这次的蝴蝶结两边一样大,系得工整漂亮。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从髮丝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珠光色泽。
    额头完全露了出来,光洁饱满,配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整个人看起来乾净、灵动,带著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丽。
    “好看吗?“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在镜子里看到他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眸正注视著她。那个视线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一点点——只有她能读懂的——占有欲。
    “好看。“艾莉丝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莱恩先生手艺真好。“
    “以后每天都给你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倒水“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以后每天“这四个字,落在艾莉丝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走回床边,重新坐到莱恩面前。她仰著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莱恩先生。“
    “嗯。“
    “这次去黑渊回来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可以马上就结婚吗?“
    莱恩的动作停了。
    “我不想等到明年了。“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回来之后就结婚。不需要大的仪式,不需要很多人。只要莱恩先生在就好。“
    她的手指鬆开裙摆,伸出去,握住了他的手。
    “可以吗?“
    莱恩低头看著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娇嗔和撒娇,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恳切。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祈祷。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翻转手掌,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擦过她的指节。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可动摇的重量。
    艾莉丝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逼回去,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说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鉤。“
    “……“
    莱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背后绕过来,小指勾住了她伸出来的小指。
    那个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爱。
    像是一个从来不做这种事的人,第一次学著配合別人的幼稚仪式。
    艾莉丝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看著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笑了。
    眼睛弯弯的,鼻尖还有点红。
    “盖章。“她说著,用大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拇指指腹。
    莱恩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眼底的温度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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