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老板,吃点东西。”
李建军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烫著,麦香滚过喉咙,像一条温热的线从胸口通到胃里。“记者那边怎么说?”
“新闻稿已经发出去了,最迟中午就能上热搜。”他顿了一下,“县里那边也知道了,有人在打电话,问是谁捅出去的。他们查不到我们头上,但已经有人慌了。”
李建军把粥碗放在桌上,碗沿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慌就对了。”
到了中午,热搜真的上了。那篇报导不长,不到两千字,附了十几张照片——被锁住的正殿大门,崭新的牌匾,门口那块写著“旅游开发”的告示牌,以及张天师坐在那间旧仓库门口的背影。標题只有一行字:“龙虎山六百年道观,被占成旅游景点。老道长被赶出山门,住在杂物间。”
评论区在半小时之內就突破了上万条。有人说自己小时候去烧过香,说那座道观是龙虎山最老的庙,怎么就成了景区了。有人问老道长是谁,下面立刻有人回覆:“张天师,正一道的传人,在龙虎山住了六十多年。”还有人发了一张几年前在道观门口拍的照片,照片里张天师穿著一件旧道袍,正弯腰扫地,扫帚靠在他脚边。照片里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空气里像是能看见漂浮的微尘。对比之下,眼前的现状让人更加心凉。
更多的人在问——“谁批的?”“钱进了谁的口袋?”那条被点讚最多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查。查到底。”
赵铁军推门进来,低声说:“老板,县里那边有动静了。有人打电话到文旅科,问那份开发文件是怎么回事。”
李建军说:“他们急了好,急了就会露马脚。”
快到傍晚的时候,张霞从屋外回来了,手里攥著一张报纸,边角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没有看报纸,走到张天师面前,把报纸递过去。“师弟,你看看。”老道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师弟?”
“看见了。”他把报纸翻过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建军,你这一下,比当年我师父在世时的香客都多。”
清玄坐在灶台旁边那张矮凳上,手里没有活干,就那么坐著。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轿车沿著土路开上来,在屋门口停下。车门推开,走下来的人穿著灰色夹克,风尘僕僕的样子。
他走到门口,先看了看那间破旧的临时仓库,又看了看坐在门口的几个人,然后看著张天师:“张道长,我是省里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姓孙。今天下午接到上级通知,来了解一下道观的情况。”
张天师抬起头:“同志,你先进屋坐。”老道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报纸搁在床头,挪了挪身子:“屋里简陋,你不要嫌弃。”
老道没有站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看了片刻,又移开了,仿佛这一生已经等过了太多人,这一回也不需要著急。
姓孙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著进屋,而是站在门槛外面的那片泥地上,目光扫过那间破旧仓库的每一处角落,然后落在张天师身上,看了很久。他看著那张木床、那只搪瓷缸、那根靠在床头的竹杖。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把眼前看见的这一切,跟那份文件上写的“妥善安置”四个字对在一起。
清玄站起来,把旁边那把唯一的木椅子搬过来,拿袖子擦了擦椅面:“同志,你坐。”孙同志说了一声“谢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天师身上,语气比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些:“老道长,我是来核实情况的。你跟我说说,这座道观的事。”
张天师把手里的报纸放在床沿上,叠好,边角压平:“同志,你想从哪里听起?”
“从开头。”
“那就从六十二年前说起吧。”老道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晒一件被雨淋湿了太久的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慢慢晾出来。“那时候我刚上山,师父还在。道观只有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墙是土夯的,屋顶每年雨季都会漏。师父带著我一块一块地补瓦,补完瓦补墙,补完墙修香炉。那时候上山的路是泥巴路,香客走上来要两三个小时,磕磕绊绊的,但来的人不少。”
孙同志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老道那张苍老的脸上。清玄蹲在灶台旁边,把火拨旺了一些,水壶里的水已经开始响了。张霞靠在门框边站著,手里攥著那块浅蓝色的布,什么话也没有说。
老道的声音缓下来:“后来,师父走了。我接手了。正殿翻修过三次,偏房加盖了两间,门口那两棵柏树是我亲手栽的,栽的时候跟我肩膀一般高。现在它们已经比屋檐还高出一截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目光,望著面前这个穿灰色夹克的干部:“同志,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看著,山神爷看著。你们要查,我配合。”
孙同志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屋角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旧物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老道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搬走。”他停了一下。“是为了让你搬回去。”
清玄的手一顿,拨火的铁棍停在灶膛里。张霞攥著那块浅蓝色布的手,也鬆了松。
张天师坐在那张木床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关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用旧了的老树皮,还带著泥和灰的痕跡,但在晨光里也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孙同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老道。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盖了红章。內容看不清,但那个章的顏色很正,像刚盖上去不久:“今天上午,省里已经下了通知。龙虎山道观宗教用地性质不变。旅游开发项目暂停。所有占用道观场地的设施,限期拆除。你隨时可以回去。”
张霞在门框边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下来,把那块浅蓝色的布抱在怀里,低著头。清玄站在灶台旁边,背对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转身。张天师没有哭,浑浊的眼底有一层光,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风吹开了一点缝,露出底下原来那层乾净的底色,亮了一瞬,又隱回去了。
“同志,谢谢。也谢谢那些愿意说话的人。”
孙同志站起来:“老道长,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吧。”张天师扶著那根竹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竹杖点在泥地上,像一个人在把扎根多年的根须慢慢从土里拔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孙同志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门口。老道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僂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一株被移植了太多次的老树终於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扎根了。
清玄跟在他身后,手里什么也没拿。张霞走在最后面,拄著那根新竹杖,手里攥著那块浅蓝色的布,布里面包著那件小褂子。三个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还泛著深黑色。
正殿的门开著。门上的锁已经被人卸掉了,门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撬棍撬开时留下的。殿里的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落在供桌、香炉、蒲团上。供桌上那盏灯还在,灯油已经干了,灯芯蜷成一小截黑色的焦痕。
张天师走进正殿,在供桌前站定,抬头看著那尊新塑的老君像。清玄站在他身后,张霞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
老道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旁边那把旧蒲团拿起来拍了拍。灰尘在光线里飞扬,又落回地面。他把蒲团放回原处,从供桌下面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灯芯被点燃,那盏灯重新亮了,光不大,但很稳,像一颗刚被种回去的心。风从门外吹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了。清玄站在殿门口,喊了一声:“师父。”
“嗯。”
“我们回来了。”
老道没有回头,他看著那盏灯,答了一句:“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