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奔腾不息的九道银龙,此刻已凝结成冰。
瀑布被冰封在半空,九条冰柱自山巔垂掛而下,保持著奔腾的姿態,却再无一滴水珠坠落。
唯余水雾成霜,凝在峭壁之上。
山壁上的青松被积雪压弯了腰,藤萝冻成了冰条。
飞鸟早已不知所踪。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冰封的瀑布脚下,司星昼负手而立。
星辰帝袍被朔风灌满,深蓝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宛如他此刻无法安放的思绪。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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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那股帝王的气势並未散去,却被一种从未示人的疲惫压得沉了几分。
“楚翼。”
他开口,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臣在。”
楚翼躬身应道,低垂的目光不敢直视帝王的侧脸。
司星昼沉默了片刻。
风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你说,她会没事吗?”
楚翼愣住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过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一种患得患失,近乎脆弱的忐忑。
那是寻常男子担忧心上人时才会有的语气。
“陛下为何这样问?”
楚翼抬起头,目光里带著探询。
“镜公主吉人天相,陛下不该如此忧虑才是。”
“不该吗?”
司星昼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带著几分苦涩。
“孤也以为自己不该。”
“可孤的心,不归孤管。”
楚翼心头一颤。
他家星泽陛下这是对镜公主情根深种了。
“陛下。镜公主是九洲万民共贺的新药神。万灯为她而亮,万民为她祈福。”
“她是福泽深厚之人。”
“如今,我们要忧心是这九龙瀑布,春耕在即……这是星泽的命脉,陛下,您务必以国事为重。”
司星昼望向那片被冰封的九龙瀑布。
九条冰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著幽蓝的寒光,犹如九柄倒悬的利剑。
“孤自然是以社稷为重。”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
雪花落入他掌心,被体温融化成一小滴水,似一颗无声坠落的泪。
他缓缓攥紧了拳,將那滴水攥在掌心。
像是在攥著一件即將从指缝间流走,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鬆手的东西。
“镜织。”
“你说好的,三月三,织月海国会等阿折。”
“你从不骗人。”
“对吧?”
狂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
无人答覆。
“陛下……”
楚翼望著陛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帝王的心事,不是臣子能解的。
帝王的情劫,也不是臣子能替的。
他陪著他的陛下,一起等。
等风雪停,等归人来。
风雪灌入他的衣领,他浑然不觉。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不知何时攥紧了。
他有个弟弟。
年少时家乡遭了灾,逃难路上兄弟失散,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从此杳无音讯。
他找了那个弟弟很多年,从少年找到如今,从一个无名小卒找到了星泽帝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近臣。
他是星泽的军师,动用过无数人脉,查遍了九洲各地,可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出现过。
他甚至不知道弟弟如今是生是死,长成了什么模样,有没有人给他一口饭吃,有没有人给过他一件御寒的衣裳。
他將弟弟的名字刻在心里最深处,从不与人说起。
可每到风雪天,那道刻痕便会隱隱作痛。
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一个没有找回来的人。
“一定会回来的。”
楚翼缓缓闭了闭眼,將那翻涌的酸涩压入眼底。
“阿桥。”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
“你在哪里。”
而同一时刻,龙捲风裹挟著棠溪雪三人,穿过层层云海,翻越不知多少重山峦,最终將他们甩入了一片无人的荒原。
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天穹倾泻而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五步之外,连方向都辨不分明。
棠溪雪身上佩戴的护身符,在坠落的那一刻骤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温润而坚定,如一轮小小的明月,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將那足以將人撕碎的颶风之力尽数挡在外面。
那是国师鹤璃尘以本命精血为她炼製的护身符,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亲手绘製的一笔一画。
每一道纹路都在此刻无声地守护她。
在护身符的光芒消散之前,他们终於落了地。
因著那护身符的守护,从万丈高空坠落,她也毫髮无伤。
风灼率先从雪地里爬起来,扑簌簌地抖落满身雪沫,活像一只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小狗。
他呸了几口灌进嘴里的雪,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阿雪!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闷,却依然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没事。”
棠溪雪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平稳如旧。
“你呢?可有伤著?”
“我好得很!就是这鬼风,差点把我吹到天边去。”
风灼拍了拍身上的雪,咧嘴一笑。
“不过吹到哪我都能找回来,反正阿雪在哪我在哪。”
“少贫嘴。”
棠溪雪看了他一眼,他真是她的开心果,哪怕是如此境地,瞧见他在,就让人觉得欢喜。
暮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殿下可有受伤?”
“没有。阿凉你呢?”
“卑职无事。”
暮凉摇了摇头。
“护身符的光芒消散前,卑职看到殿下的衣角被冰刃划了一道,破了个口子。”
“破了便破了,人没事就好。”
棠溪雪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她的长髮已经被风吹散。
暮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根备用的系带,递到她手边。
棠溪雪接过系带,指尖与他碰了一下。
“多谢。”
暮凉微微摇头,退回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殿下,此处是一处冰渊。”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恢復了冷静。
“我们的位置似乎很深,风雪太大,暂时不宜出去。”
棠溪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不是寻常的地面,而是一道巨大的冰裂隙。
他们被龙捲风甩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渊之中,头顶是翻涌的风雪和若隱若现的冰层断面。
脚下是泛著幽蓝寒光的万载玄冰。
冰壁光滑如镜,倒映著他们三人的身影,又模糊在风雪之中。
“这地方冷得邪门。”
风灼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比北疆的雪窝子还冷上三分。你们说这冰有多厚?”
“万载玄冰,至少百丈。”
暮凉淡淡道。
“百丈?那我们岂不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的最底下?”
风灼仰头望了望头顶那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忍不住咋舌。
“这要是没护身符,十条命都不够摔的。”
“所以怀仙哥哥救了我们一命。”
棠溪雪取出传讯符,指尖在符面上飞快地划动。
“我先跟外界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