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几乎每日都前往碎剑渊。
晨曦初露时,他便独身一人来到崖边,寻一块平坦青石,临渊而坐,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山风凛冽,剑煞刺骨,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任由那股森寒之意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內。
那剑煞入体,初时如万针刺骨,痛入骨髓;继而如烈火灼烧,燥热难当;
待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畅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重新锻造,每一丝杂质都在被淬炼剔除。
金刚伏魔神通运转,將那些剑煞一丝丝吸纳、炼化,融入骨骼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骨骼正变得愈发紧密坚实,隱隱透著金石之质。
这般奇异行径,自然引得眾人好奇。
有弟子远远观望,窃窃私语;有好事者偷偷打听,想知道这少林和尚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冷鳯更是直接,有一日拦住他,眨著眼睛问:“元真师兄,那碎剑渊有什么好的?你日日去坐,也不嫌冷得慌?”
诸英雄只是淡淡一笑,隨口道:“临渊静坐,偶有所悟。”
武学之道,本就各有各的缘法。他既如此说,旁人便也不好再追问。毕竟各家各派都有不传之秘,谁还没点不愿与人分享的修行法门?渐渐地,便也无人再多嘴了。
这期间,各派中人陆续抵达。有的曾当面引见过,有的只是远远望见过一两眼,或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
书香世家紧隨他们之后,不过两日便到了。此派在八派联盟中人丁最单薄,此番由家主向苍松亲至,带著儿子向清秋与儿媳云裳夫妇二人。
向苍松一身青衫,举止儒雅,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向清秋夫妇也是一派书卷气,虽是武林中人,却更像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
而后,菩提园与武当先后赶到。
菩提园由园主宝渡禪师亲自率领,一行僧眾十余人,緇衣芒鞋,手持禪杖,法相庄严。
宝渡禪师年约七旬,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步履沉稳,显然修为深厚。而其中一位白眉灰衣僧令他印象深刻。
武当带队的则是飞白道人—一武当派二號人物,地位仅次於掌门。隨行的武当弟子,皆著蓝色道袍,背负长剑,步履轻盈,气息悠长,一看便知是內家功夫已入堂奥的好手。
这几日间,剑池上下渐渐热闹起来,各派弟子往来不绝,敘旧的、探听虚实的,各怀心思。
而诸英雄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往碎剑渊跑,雷打不动。
直到这一日——
山下传来消息:少林派到了。
带队之人,正是“剑僧”不舍。
诸英雄闻讯,当即中断了修炼,整了整僧衣,匆匆下山迎接。
赶到大殿外时,古剑池与其他各派已在此等候多时。忘情师太与云清云素立在一侧,武当的飞白道人、菩提园的宝渡禪师、书香世家的向苍松父子也都在场。
诸位掌门如此態度,看来这位不舍师叔在八派中的地位,怕是举足轻重。
诸英雄正要上前与眾人一一见礼,便见一行僧人的身影正沿著石阶缓缓而上。
眾人当即迎了上去。
诸英雄也隨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向那支队伍。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一袭白衣胜雪,背后负著一柄古剑,步履从容,神態淡然。纵是身在眾僧之中,仍掩不住那股瀟洒出尘的风姿。
这一位想必就是他的师叔“剑僧”不舍了,这位师叔常年在外云游,极少回寺。他在少林多年,竟还是第一次得见真容。
诸英雄正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师叔,目光却忽然一顿一—
他在不捨身后,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位白胖的身影却是令他颇为意外。
白白胖胖,笑眯眯的,不是元澄是谁?
此时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已纷纷迎上前去,与不舍寒暄。
诸英雄立在人群外围,正想著待会儿如何上前见礼一忽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去,正对上元澄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遇,元澄朝他眨了眨眼,那白胖的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嘿嘿,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我吧?
此时,不舍与眾位掌门略作寒暄后,却忽然转身,朝著诸英雄走来。
诸英雄连忙合十行礼:“元真,拜见师叔。”
不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微微頷首道:“元真师侄,你很不错。没有坠了我少林的威名。”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讚许,却是掩也掩不住。
在场诸位掌门闻言,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这位少林年轻弟子,竟能得到“剑僧”如此看重?
冷別情见状,笑著上前道:“诸位远道而来,且先入內歇息。咱们再好好敘敘旧。”
他侧身引路,眾人便隨他往正堂行去。诸英雄自然而然地融入少林弟子当中,几步走到元澄身旁,低声道:“你也来了?”
元澄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来见见世面啊?嘿,这种八派齐聚的盛会,错过岂不是可惜?”
说话间,各派掌门与长老被引入正堂敘旧,其余弟子则被安排到偏殿歇息。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元澄这才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著他:“你果然如我所说,名扬江湖了。”
诸英雄一愣:“什么?”
“我这一路南下,可是听到了不少你的传说。”元澄掰著手指头,一一数来,“摧了哪个寨,灭了哪伙匪,杀得那些山贼草寇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听说,你还得了个名號——霹雳手”元真?”
诸英雄脸色微微一僵,无奈地嘆了口气:“还是不要提了。”
元澄忍不住笑出声来,拍著他的肩膀道:“挺好的,挺响亮的,一听就很厉害!”
诸英雄看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在少林时那般自在。
“不为我介绍介绍?”元澄目光扫过偏殿中其他门派的弟子,朝诸英雄示意道。
诸英雄顺著他的视线望去,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除了古剑池与入云庵的几位弟子,其他的我也不熟。”
元澄闻言,忍不住笑了:“好吧,看来你还是那么不擅长交际。”
其实用不著他介绍,偏殿之中,武当的几名弟子、菩提园的年轻僧人,以及书香世家那对夫妇,同样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著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少林弟子。
只是彼此尚未引见,便也只是远远望著,並未上前攀谈。
没过多久,各大掌门从正堂出来,各派弟子隨之散去。少林眾僧被安排在西院,与诸英雄同住一处。
待眾人安顿妥当,诸英雄在屋中坐了片刻,想了想,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走到师叔不舍的房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不舍站在门內,看见是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侧身让开:“元真师侄,进来吧。”
房间不大,陈设简素。窗外竹影婆娑,有山风吹入,带来几许清凉。
不舍在书案前坐下,抬眸看他,目光温和:“元真师侄,有事要对我说?”
“弟子受人所託,送一封信给师叔。”诸英雄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不舍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当诸英雄將那封信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几个字上一“宗道父亲大人亲启”。
那一瞬间,不舍的眼中明显掠过惊愕。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字之上,仿佛要將那字跡看穿,看透,看到那执笔之人的模样。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难以形容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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