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夹起第一个鱼丸,放进嘴里。
烫。
他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大了,嚼了两下,鲜味从里头顶出来,皮紧,不散,有弹力。
他没说话,低头夹了第二个。
胖婶缩在门框后头,把脑袋埋低,对桂花嫂咬耳朵。
“完了,这干部要让鱼丸收编了。”
桂花嫂瞪她一眼。“你小点声。”
“我说错了?大炮叔这一锅,比县里的红头文件管用。”
堂屋里,陈大炮没叫气氛停太久。
他放下碗,朝林玉莲抬了下巴。
“把东西拿来。”
林玉莲站起来,从里屋抱出帐本、一叠批文、一本花名册,还有德成行那摞合同。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铺开,把小邓面前那份红头文件压到了边角。
小邓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陈大炮。
“陈同志,这是……”
“政治课。”
陈大炮拍了拍花名册。
“第一讲,人从哪来。”
他翻开第一页,烟杆顺著名字一行行点下去。
“老莫,侦察连,左腿废了,出狱八年,我捡回来的。”
“李伟,野战军,右臂没了,战场上炸的。”
“张乔,独眼,一只眼眶是空的,耳朵能听出十五號频道的底噪。”
“曲易,瘸腿,左腿畸形,能在无图纸的情况下接好任何一条线路。”
名字一个个落在纸上。
两个公社干事坐在角落,茶碗端起来,又放回去。
陈大炮把花名册推到小邓面前。
“你把他们编进一百五十人名额,表格好看。”
他抬眼看小邓。
“可李伟那只手能干啥,谁知道?”
小邓立刻接话。
“可以安排轻工序。”
车间方向,李伟拎著扳手从门边走过来,在门框处停住,侧脸看了一眼。
“我修过製冰机,拆过白磷包。”
完全没有感情的一句话,没有別的意思。
小邓的笔尖停住。
陈大炮没转头,眼睛盯著小邓。
“听见没?你给他安排糊纸盒,他能憋出病。”
刘红梅在门口嘀咕:“糊纸盒?那不是把金刚钻拿去挖红薯嘛。”
桂花嫂又戳她。
小邓嘴唇动了动,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陈大炮又点下一个名字。
“张乔,一只眼看不见,耳朵能听出机器异常、能听出谁的工序搞错了。”
他顿了顿。
“你把他调去扫院子,谁替咱听蛇?”
小邓没抬头。“这些情况,文件里没有。”
“所以我今天给你补文件。”
林玉莲翻开帐本,铅笔在新页顶端压了一道线。
陈大炮喝了口茶,把碗放回去。
“第二讲,货怎么跑起来。”
“东海舰队特供批文。”
林玉莲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
“广交会盲品胜出。”
她又翻开一页记录。
“德成行十四份合同。”
合同尾页摊开,红章、签名、预付款数额排得清清楚楚。
“上海恆丰祥发货。”
帐本翻到发货栏。
“虎头鱼饼验收合格。”
林玉莲把铅笔停在“两万三千余元外匯预付款”那一行。
小邓翻著合同看,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德成行备註这里……南洋中华商会担保?”
“认的是恆丰祥三个字,”
林玉莲抬头。
“认的是军需特供四个字。牌子一换,合同当天就撤。”
小邓盯著合同,没说话。
这时候,托娃屋那边传来动静。
脚步声踢踢踏踏,门被一把推开,陈安扑进堂屋,两条腿跑得像拨浪鼓,一头撞进陈大炮裤腿,仰头叫了一声。
“爷。”
陈大炮手一松,把孙子捞到膝盖上,大手托著后背,头也没抬。
“继续说。”
对面还坐著干部。
他照样谈正事。
“第三讲,命门在哪里。冷链,配方,批文。”
旱菸杆指著桌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戳过去。
“冷链靠老兵维护,配方靠陈家掌控,批文靠军方背书。你们统一核算,能收走帐,收不走这三样。”
陈安伸手抓旱菸杆,陈大炮把手移开,换了只手托著孙子。
嘴里谈外贸,眼睛瞥了一下孩子,確认没往嘴里送东西,又转回去。
小邓看著那一大一小,笔悬在半空,忘了落。
“帐本在这,批文在这,合同在这。”
陈大炮拍了拍桌面。
“这套东西,是一群给国家流过血的人撑起来的。”
“你拆了它,用啥填?”
这句话落地,堂屋安静了一截。
刘红梅在门口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小邓放下筷子。
他把自己那份红头文件合起来,压到公文包底下,两手放在桌上,第一次没看材料。
“陈同志。”
“嗯。”
“你说的这三点,”他顿了顿,“文件里真的没有。”
陈大炮没接话,等他说完。
“统一核算的出发点,是怕利益散,怕有人占便宜。但你这套系统,”小邓往桌上的帐本扫了一眼,“它的公平不是靠核算出来的,靠的是人,靠的是手艺,也靠前面打出来的信任。”
“说下去。”
“可这也是问题。”
小邓抬起头,这回没躲。
“人能扛,关係能跑,批文能顶事。可哪天人病了,关係调走了,批文卡住了,互助社咋办?”
李伟在门边,扳手在手里换了个握法,没说话。
林玉莲低头,铅笔在帐本空白处写了半行,又停住。
陈大炮把陈安稳了稳,低头看了孙子一眼,又抬起来。
“断了,”他说,“咱自己再接。”
小邓皱了下眉。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陈大炮把旱菸杆搁在桌边。
“所以才要说清楚。”
“咱自己接,可以。外头的人別上来先剪线。”
小邓沉默下来。
碗里第三个鱼丸,凉了。
他看了一眼,夹起来,送进嘴里。
嚼完后,他把筷子摆正。
再抬头时,眼里那点虚劲散了。
“陈同志。”
“说。”
“我想听听你们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