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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炮一只手还被陈安抱著。
    小胖子仰著脸,口水掛在嘴边,喊得脆。
    “爷!”
    陈大炮低头看了孙子几秒,弯腰把孩子抄起来,又递给陈建锋。
    “抱稳。”
    陈建锋单臂接住陈安,另一只胳膊又揽住陈寧,小姑娘趴在他肩上,黑眼珠转来转去,看码头上的人。
    林玉莲站在人群外,怀里一下空了。
    几个军嫂围过来,嘴比海风还快。
    “林掌柜,听说红头文件都批了?”
    “你爹那名声,也给正过来了?”
    林玉莲把被海风吹乱的髮丝压到耳后。
    “批了。”
    她顿了顿。
    “我爹的名声,也正过来了。”
    人群先安静了半口气,接著全热起来。
    “哎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下林掌柜腰杆子能挺直了!”
    “老林家这回真翻身了。”
    好话刚起,后头飘出几句扎人的。
    “听说海底下捞出金条了。”
    “陈家这趟去上海,回来就坐潜龙號,谁知道兜里揣了多少?”
    “帐本是林掌柜家拿上来的,金条也是林家的吧?咋一根都不分给岛上?”
    刘红梅脸一下沉了。
    胖嫂手里的铝锅晃了晃,汤差点洒出来。
    陈建锋抱著两个孩子,脸色压住。
    “爸,我去查是谁说的。”
    陈大炮一巴掌扣在码头木桩上。
    “查个屁。”
    人群缩了半步。
    陈大炮抬眼。
    “谁刚才说金条分不分的,站出来。”
    没人动。
    卖豆腐的吴家媳妇今天戴著顶草帽,躲在人堆后头,嗓门却尖。
    “说说还不行?又没冤枉谁。海底东西本来就该见者有份。”
    陈大炮看过去。
    “你家祖坟要是被人刨出两块银元,老子也去见者有份,行不行?”
    吴家媳妇脸涨起来。
    “陈老爷子,你这话咋说的?”
    “人话。”
    陈大炮虎眼瞪住人群。
    “今天这口脏水,得趁热洗。”
    林玉莲把刚爬过来身上的陈寧小手从自己衣扣上轻轻掰开。
    小姑娘不肯松,嘴里咿呀两声。
    林玉莲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寧寧乖,娘办件事。”
    陈建锋往前挪了半步。
    “玉莲,你站我身后。”
    林玉莲抬头看他。
    “建锋,我在上海都敢砸锁,回自己家码头,还要躲?”
    陈建锋哑住。
    陈大炮嘿了一声。
    “听见没?你媳妇比你有出息。”
    码头上一圈人憋著气。
    林玉莲走到堆鱼筐的木箱前,把隨身铁皮文件夹搁在箱盖上。
    啪。
    锁扣弹开。
    铁皮夹边角磕掉了漆,里头压著几页盖章回执。
    她踩上木箱,红呢子大衣被海风压在腿边。
    站稳后,她抽出第一页,举到前后两排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资华號出水物,省军区保卫处接收清单。”
    码头边有人吸气。
    林玉莲没理。
    她念得清楚。
    “金条,四十七根。”
    “银元,三箱。”
    “铜幣,半麻袋。”
    “军用铁皮箱一只,內含民国档案若干,密封移交。”
    “经办人,潜龙號副舰长王长海。”
    “接收单位,省军区保卫处绝密室。”
    她翻过纸角,又补了一句。
    “每一根金条多少克重,每一块银元什么年號,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吴家媳妇嘴还硬。
    “谁知道清单全不全?”
    刘红梅把铝锅往地上一放,叉腰就骂。
    “你眼睛糊海泥了?红章看不见?王副舰长人还在船上,你去问!”
    舷梯上传来脚步声。
    王长海下了船。
    军帽压得正,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
    他走到木箱旁,扫过人群。
    “谁质疑清单,可以跟我去团部登记。”
    吴家媳妇脖子缩了一截。
    “我又没说啥。”
    陈大炮笑了一下。
    “你说了。”
    他往前一步,指向海面。
    “老林家拿命护下来的,是抗战军需。”
    “那四十七根金条,当年该变成枪,变成药,变成给前线战士续命的粮。”
    “海水压了三十七年,压的是一笔国债,轮不到谁拿它当横財。”
    他把手往码头外一摆。
    “谁想分,站出来。”
    “老子带你去军区门口分。”
    码头上没人吭声。
    老莫站在陈大炮身后。
    跛著一条腿,手插在棉袄兜里。
    他一句话都没讲。
    靠前几个男人却把目光挪开,脚跟往后退。
    林玉莲翻到第二页。
    “陈家和恆丰祥,只领取政策补偿和荣誉证明。”
    她抬头,声音稳住。
    “补偿多少钱,我会记入互助社总帐。该进陈家的,进陈家帐。该归国家的,一分一厘都进国家库。”
    胖嫂抹了把额头汗。
    “人家连自家帐都拿出来说,还想咋样?”
    桂花嫂也站出来。
    “这些日子谁家没吃过陈家的鱼丸?谁家没拿过互助社工钱?嘴咋这么贱呢?”
    刘红梅立刻接上。
    “我先把话放这儿。林掌柜给咱们发工钱,给娃添油水,给残兵留活路,亏过谁?”
    她伸手一指吴家媳妇。
    “你再说一句海底金,我刘红梅今天不卖你鱼丸,还要把你家欠互助社的三斤鱼肉帐贴供销点墙上。”
    吴家媳妇脸白了。
    “刘红梅,你別乱扯。”
    “我扯你祖宗。”
    刘红梅掐著腰。
    “你男人上个月拿鱼肉,说月底补票,补了吗?林掌柜没催你,你倒先咬人。”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吴家媳妇拉著旁边男人就要走。
    “回家!”
    陈大炮喊住她。
    “站住。”
    吴家媳妇脚僵在原地。
    陈大炮从刘红梅手里拿回那碗鱼丸汤,端到她面前。
    “喝。”
    吴家媳妇愣住。
    “啥?”
    “喝一口。”
    “我不喝。”
    陈大炮看著她。
    “你喝了陈家的汤,明天再嚼陈家的舌根,老子就知道你这张嘴欠收拾。”
    旁边人又笑。
    吴家媳妇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脸臊得通红。
    “汤挺鲜。”
    “鲜就记帐。”
    陈大炮把碗抽回来。
    “鱼丸钱照收,閒话钱今天免了。下回涨价。”
    刘红梅拍大腿。
    “老爷子这买卖做得精,骂人还带收帐。”
    陈大炮瞪她一眼。
    “汤不错,就是盐搁多了。”
    刘红梅訕笑。
    “盐多才有力气嘛。”
    林玉莲站在木箱上,手里还举著那份接收清单。
    她看著码头上的人,眼眶有点红,嗓子却没软。
    “各位嫂子叔伯,我林玉莲以前怕过。”
    “怕成分,怕閒话,怕別人看我一眼都带刀。”
    “可我爹清白回来了。”
    “资华號的帐,也回国家了。”
    她把接收清单举得更稳。
    “往后谁问陈家海底捞了什么,我就说,捞回一份乾净。”
    码头边,胖嫂第一个拍手。
    桂花嫂跟著拍。
    刘红梅拍得最响。
    “说得好!林掌柜,以后谁再问,我替你回他,捞回他娘的良心!”
    陈大炮立刻骂她。
    “孩子在呢,嘴洗洗。”
    刘红梅赶紧捂嘴。
    “行行行,我文明点。”
    陈安在陈建锋怀里拍著小手。
    “娘!”
    林玉莲听见这一声,脚下差点没站稳。
    陈建锋抱著两个孩子上前。
    “玉莲,下来。”
    林玉莲跳下木箱。
    陈建锋腾不开手,只能用肩膀轻轻碰她一下。
    “你今天,真像掌柜。”
    林玉莲低声说:“我本来就是。”
    陈建锋笑了。
    “对,是我嘴笨。”
    这时,赵刚带著两名警卫员快步赶来。
    他手里拿著盖了团部红章的白纸,额头见汗。
    “陈叔,王副舰长,刚收到团部通知。”
    陈大炮看他一眼。
    “你来得挺准,饭点赶上,架也赶上。”
    赵刚苦笑。
    “您別损我。码头閒话传到团部,我能不来?”
    他转向人群,把文件打开。
    “团部通知。”
    “资华號打捞归国事件,正式进入军区档案。”
    “任何人散布陈家私吞黄金、私藏档案等谣言,按破坏军属稳定、扰乱军需工作处理。”
    警卫员把文件贴到码头公告板上。
    红章盖在右下角。
    赵刚又把声音拔高。
    “情节轻的,写检查,关禁闭。”
    “情节重的,移交上级处理。”
    “谁家男人还在前线保家卫国,谁家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
    人群这回彻底收声。
    刚才探头探脑的,纷纷低下头走开。
    赵刚又补了一句。
    “互助社接下来承担军需特供加工任务。谁敢在背后使绊子,团部先找谁谈话。”
    刘红梅眼睛亮了。
    “团长,这意思是咱们鱼丸更硬气了?”
    赵刚看了陈大炮一眼。
    “硬气。”
    陈大炮哼道:“硬气也得把鱼刺挑乾净。谁敢糊弄,老子先扣工钱。”
    刘红梅立刻站直。
    “保证鱼丸圆,刺挑净,汤熬白!”
    胖嫂举手。
    “我也保证!”
    桂花嫂跟著喊。
    “我回去就洗盆!”
    码头的气氛被这几嗓子带活。
    王长海走到陈大炮身边,压低声。
    “老班长,还有一件事。”
    陈大炮瞥他。
    “又整啥么蛾子?”
    王长海把档案袋递过去。
    “省军区和后勤部联合上报了。”
    “上报啥?”
    “南麂岛军嫂互助社、恆丰祥海產加工线,在资华號打捞、军需保障、外贸创匯里立了功。”
    陈大炮没伸手。
    “说人话。”
    王长海咧嘴。
    “牌子快下来了。”
    陈大炮眉头一压。
    “啥牌子?”
    王长海一字一句念。
    “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
    陈大炮沉默了两秒。
    “整这么长,掛门口不嫌占地方?”
    王长海差点笑出声。
    “占地方也得掛。”
    他拍了拍档案袋。
    “这个牌子,能挡不少狗爪子。”
    陈大炮这才接过去,塞给林玉莲。
    “收好。”
    林玉莲手指碰到档案袋,愣了一下。
    “爸,这牌子掛互助社?”
    “掛。”
    “恆丰祥也掛?”
    “掛。”
    “那上海那边要不要给老泥拍电报?”
    “拍。”
    陈大炮转身往家属院走。
    “告诉老泥,別又藏好木头。牌子要做大点,字要金的。”
    林玉莲追上去。
    “爸,金漆很贵。”
    陈大炮脚步没停。
    “贵才压得住狗眼。”
    陈建锋抱著两个孩子跟在后头。
    陈寧趴在他肩上,伸手抓林玉莲的衣袖。
    林玉莲回头,把女儿小手握住。
    “寧寧,咱家又要掛牌子了。”
    陈安嘴里含糊。
    “牌,牌。”
    陈大炮回头笑骂。
    “这小子,耳朵隨我。”
    走到堂屋门口,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后解下来,靠在墙边。
    “玉莲。”
    “在。”
    “上海带回来的文件,你爹那份,单独锁进地窖铁柜。清单副本抄两份,一份给团部备案,一份你自己留底。”
    “明白。”
    “互助社这个月的帐,今天算出来。该发的工钱,该进的货,该存的备用金,一目了然。”
    “我马上算。”
    陈大炮坐到老木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黄金这口锅扣不上,下一口锅就该奔著牌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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