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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陈家大院落了门閂。
    煤油灯压得特別低,灯芯烧得发黑。
    陈大炮、林玉莲、陈建锋、老莫四个人围著小方桌。
    桌上只放著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
    陈大炮盯著本子。
    “《转运簿》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再过一遍。”
    林玉莲坐直,铅笔落在纸上。
    “爸,您说。”
    “1947年3月12日,黄金四十七两,由林怀秋经手转给双鱼號,接收方闽北纵队后勤处。1947年5月,药品三箱,无线电零件二十套。1948年1月……”
    陈大炮一个日期一个日期往下说。每一笔帐都有出手,每一笔帐都有主人的籤押,每一笔帐都有骑缝章的印记。
    他说得慢。
    林玉莲记得更慢。
    说到1948年最后一条帐时,他停了下来。
    “这笔帐的经办人,是严鹤年。”
    陈建锋的手按在木拐杖上,指关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有点重。
    “爸,严奉山这回跑不了了。”
    陈大炮抬眼看他。
    “抓一张蛇皮,有啥用?”
    陈建锋一怔。
    陈大炮把烟锅子往桌角一磕。
    “蛇蜕皮快。严鹤年变严奉山,严奉山还会变別的名。”
    老莫靠在灶房门边,嗓子低哑。
    “真蛇还在沪尾。”
    “对。”
    陈大炮指了指他。
    “老莫这句说到点上了。咱们这次捞上来的,是帐。真蛇要的是金子。”
    林玉莲放下笔,看著帐本。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页。
    “爸,您想用黄金箱钓他?”
    陈大炮把身子往后一靠。
    “林掌柜,你算。”
    林玉莲抬头,眼里清明。
    “帐本不能动。原件给了军方,现在岛上只有您的口述和我的记录副本。”
    她停了一下。
    “黄金还在水下。这个消息一放出去,想咬的人都会往海边伸脖子。”
    “伸了脖子,就好砍。”
    陈大炮看向陈建锋。
    “明天开始,放三条线。”
    陈建锋坐正。
    “您说。”
    陈大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刘红梅。”
    陈建锋扯了一下嘴角。
    “爸,她嗓门能掀屋顶。”
    “所以只给她一句话,”陈大炮说,“黄金箱太重,绞盘坏了,暂时捞不上来。”
    林玉莲终於笑了。
    “她会添油加醋,然后全家属院都知道。”
    “对,”陈大炮点头,“让所有人都听到不同的版本。”
    陈建锋明白了。
    “第二条交给我。后勤处报设备损坏,文件多放一会儿,该看的人能看见。但我填的是……安全绳坏了。”
    “这样,”陈大炮看向码头方向,“如果有人转身去问刘红梅,他会听到绞盘的版本。如果他去问你,会听到绳子的版本。”
    老莫已经反应过来了。
    “第三条给我。码头修船,当著渔民骂。”
    “什么版本?”陈建锋问。
    老莫站起来往窗外看。
    “气瓶爆过,小吊架也要换。”
    林玉莲把三条线全部记下,然后用铅笔在旁边標註。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
    “消息会从家属院传到码头,再从码头传回军营。如果有人把三条消息都听齐了,他会觉得整个打捞行动一团糟。这样的话,任何有心的人都会想,这时候出手最合適。”
    她在旁边加了两个字。
    “溯源。”
    陈大炮瞄了一眼。
    “这词听著文气,意思狠。”
    “每条线细节要略有差別。井台线说绞盘坏,后勤线说绳子坏,码头线说气瓶和小吊架都要换。以后敌人嘴里漏出哪个版本,就知道是哪条线漏的。”
    陈大炮哼了一声。
    “林掌柜现在下鉤,比老子还阴。”
    林玉莲抿了抿唇。
    “跟您学的。”
    陈建锋在一旁咳了一下。
    “爸,那名册呢?”
    老莫开口。
    “名册別动。越自然越好。”
    陈大炮点头。
    “老莫说得对。门开著,肉摆著,狗才敢进院。”
    陈大炮转身走到灶房,“从明天开始,有人问关於黄金的任何事,都要登记。”
    他停了两拍。
    “姓名,单位,介绍信编號,问话內容。一笔一笔记清楚。”
    林玉莲点头。
    “帐本等著。”
    陈大炮拿出一块旧布,开始擦杀猪刀。
    动作很慢,刀身在布里来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狗进了院子,先让它闻肉。它会馋,会探头,会咬。但咬之前,它一定会露出獠牙。”
    煤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跳。影子在四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
    陈建锋撑起身体。
    “那我明天把名册改一下。”
    “改什么啊,”老莫靠在门框上,“就用原来的册子。让他们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陈大炮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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