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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收號靠岸时,缆绳勒进石墩缝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柴油机一停,码头上先响起几声喊。
    接著,军嫂、渔民、战士全往前挤。
    刘红梅挤在最前头,嗓门扯得比海风还响:“陈老爷子!人没事吧?鱼获怎么样?”
    胖嫂探著脖子往船上看,脸皱成苦瓜:“我咋听著这船声发虚呢?该不会……”
    “闭上你那乌鸦嘴!”桂花嫂一巴掌拍在她后背,“船员还没下船呢,说点吉利的!”
    船舷搭上跳板。
    卫生员和两名战士先跳下来,抬著担架。
    大龙被第一个抬下来。
    断腿处的绑带泡得发白,边沿渗著暗褐色水渍。半截腿根浮肿发亮,嘴唇裂了口,呼吸又沉又粗。
    人群一下没了闹声。
    老莫第二个。
    他右臂缠著布条,布条湿透,血水顺著手肘滴到石板上。刚有人想往前探,被他扫了一圈,脚尖往后挪了半步。
    这人话少,身上有股狠劲。
    平时不吭声,真抬眼看人,谁都得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够不够硬。
    李伟自己下的船。
    左臂用破布吊在胸前,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痕爬到锁骨。
    卫生员伸手要扶,他偏身让开,右手撑著船舷落地。
    肩膀晃了一下。
    他站稳了。
    曲易一瘸一拐跟在后头,满脸液压油,汗和灰糊在一起,夕阳一照,脏得很有层次。
    他还抬手抹了一把脸。
    越抹越花。
    骆瘸子最后出来,断了的烟杆叼在嘴里,眼睛盯著驾驶舱方向,没往人群看。
    陈建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担架上的大龙,看见老莫滴血的胳膊,看见父亲衣服领口那片乾涸的暗红血点。
    “爸……”
    话刚出口,就被陈大炮瞥了一眼。
    “站直。別在码头掉豆子。”
    陈建锋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背一下挺了起来。
    林玉莲站在陈建锋侧后方,抱著帐本和密封文件袋。
    她看见陈大炮下船,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的衣服破了几处,袖口有焦痕,领口那点血格外扎眼。
    林玉莲把文件袋抱紧。
    陈大炮走到她面前,把贴身的黑铁匣取下来。
    铁匣表面沾著盐渍,三斤重,压手。
    他递过去。
    “查吧,少一根铜丝你扣我饭。”
    林玉莲没接铁匣。她先接过帐本,翻开第一页。
    “铁匣一只。人活著。”
    铅笔字歪,但笔压得重。她指尖摸过那行字,然后合上帐本,抬头看他。
    “先看人,再看帐。”
    陈大炮愣了一下,別过脸去,嗓音粗糲:“你爹的规矩可没这么写。”
    “我现在改了。”林玉莲声音很轻。
    陈大炮听见了。他咳了一声,把铁匣塞给陈建锋。
    “军方的东西,走军方手续。谁想查,找赵团长,找王舰长。別来老子跟前伸爪子,爪子容易短。”
    陈建锋接过铁匣,立刻装入密封文件袋,递给一旁的卫生员。
    卫生员和两名战士当场在交接单上签字按手印。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军嫂们,渔民,还有几个穿著工装、面生的人,挤在人群后头。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钻出来。
    “听说海底有金子。四十多斤呢。”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了这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油,就拿回来一个破铁盒子?”
    “该不是好东西,被谁藏船上了吧?”
    “陈老爷子这回出海,可不止捞帐本吧?”
    话头一起,人群里嗡嗡声就大了。
    刘红梅脸一沉,扭头就要骂。
    陈大炮先动了。
    他没回头,也没抬高嗓门。只是侧过脸,朝那声音来源的方向扫了一眼。
    刚才嚷得最欢的人立刻低下头,鞋尖蹭著石板往后退。
    胖嫂反应快,叉腰就骂:“你们这些烂舌头的!人家大龙腿差点废了,老莫胳膊肉都翻著,你们还惦记金子?脸呢?拿去糊灶台了?”
    桂花嫂也帮腔:“就是!陈老爷子拼了命下去捞东西,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伙儿能安稳过日子!你们倒好,嘴一张就往人身上泼脏水。”
    人群静了一瞬。
    又有人嘀咕:“那金子呢……”
    “金子你爹!”
    陈大炮终於开口了。
    “想看金子?行。等军区派调查组下来,当著赵团长、王舰长的面,一页一页查。谁经手,谁保管,谁签字,白纸黑字,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但老子丑话说前头。谁他娘的在背后嚼蛆、造谣生事、搅乱军心,別怪老子的杀猪刀不认人。”
    码头彻底安静了。
    林玉莲翻到帐本里夹著的那张小纸条,自己的字,写著“出水物先编號,先记人,再记物”。
    她看了一眼,把纸条小心折好,塞回帐本封皮內侧。
    “伤员先去处理。”她声音平稳,“交接按程序来,帐目我今晚就理。谁有疑问,明天上午到陈家大院,当面对帐。”
    她这话一说,那些嘀咕声全缩回去了。
    赵刚派来的卫生员抬著担架,把老莫和大龙往临时医护点送。
    李伟拒绝搀扶,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背挺得笔直。
    曲易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嘴上还骂骂咧咧:
    “老子这脸上的油包浆,回去得用柴油洗。不然白瞎了这战损模样。”
    李伟瞥他一眼。
    “你洗完也就那样。”
    曲易气得差点蹦起来。
    “独臂的,你嘴是真欠。”
    陈大炮回头骂了一句:“都闭嘴。一个胳膊肿得能醃咸菜,一个脸黑得能糊锅底,还挺会贫。”
    周围几个军嫂忍著笑。
    紧绷了一路的气,总算鬆了一点。
    码头人群慢慢散开。
    几个穿工装的面生人混在里头,低著头快步走了。
    陈建锋站在那里,目光却落在码头尽头。
    那条无牌小船还在。
    船篷压得低,绳子拴在木桩上。船身贴著岸,隨潮水轻轻晃。
    陈建锋走近几步,蹲下看绳结。
    绳子新换过。
    结打法很老练,三绕两压,卡得严实。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灯塔方向。
    天刚擦黑,灯塔还没亮。
    但山坡方向,一点手电光闪了一下。
    一闪。
    两闪。
    三闪。
    停了。
    又闪了一下。
    陈建锋脸沉下来。
    张乔从他身后凑过来,独眼闭著,耳朵微微侧著。
    “听见了。山坡上,碎石滚了两下。”他压低嗓子,“灯的方向,三短一长。有规律。”
    陈大炮刚把林玉莲叫到一旁,交代她晚上把帐本锁进地窖暗格。
    听见这话,他转头看向灯塔。
    “岸上有狗。”
    老莫靠在担架上,正被卫生员往医护点抬。
    听到这句,他掀开眼皮,嗓子哑得厉害。
    “抓?”
    陈大炮摇头。
    “先让它叫。狗叫了,主人才睡得踏实。”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玉莲的肩膀。
    力道有点重,动作也笨。
    “回去把门栓好。今晚谁敲门都別开。安安寧寧睡醒了,也別抱出来。”
    林玉莲点头,把帐本和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陈大炮转身,朝陈建锋走去。
    他走路时脊背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右肩微微垮著,那是扛了太久东西留下的痕跡。
    张乔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老班长,山坡上那人,脚力不差。碎石滚落的间隔很短,不像普通渔民。”
    “嗯。”
    “要不要我去盯?”
    “不用。”陈大炮脚步没停,“让你去,正好中了调虎离山。他盯著码头,就让他盯。老子倒要看看,这条狗能把骨头叼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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