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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接到棒梗的电话是在一个正常上班的上午。
    厂里那部公用电话在走廊尽头,墙上贴著张纸:“通话限时三分钟”。她等前头那个人打完才拿起来,话筒冰凉的,贴著耳朵有点刺。
    “槐花,是我,哥。”棒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著沙沙的电流声,“我这边缺个管帐的人,你过来帮我。开你现在的双倍。”
    槐花握著话筒,一时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路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
    她往墙边让了让,压低声音:“哥,我在厂里干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棒梗打断她,“一个月四十来块,天天加班对帐,你图什么?我这边活儿不重,就是记帐对货开票,你会计出身干这个正合適。来不来你一句话。”
    槐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从小在院里就是个不起眼的,贾张氏疼棒梗疼,对她这个孙女不上心,总觉得她闷、不討喜。
    后来她妈改嫁了何雨柱,何雨柱对她不错,可她始终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
    再后来进了厂,同事们一开始不知道她底细,后来听说了她跟刘家的关係,態度变得客气了,可那种客气底下透著的疏远,比明著看不起还让人难受。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了二十年,缩到最后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行,哥。”她说,“我去。”
    棒梗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挺敞亮:“行,你收拾收拾,下周一我去接你。”
    掛了电话,槐花站在走廊里没动。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老远。。
    那天晚上她回了趟南锣鼓巷,把这事跟她妈说了。
    秦淮茹在厨房择豆角,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哥那边,靠谱吗?”
    “靠谱。”槐花说,“哥现在不比从前了,生意做得挺大的。”
    秦淮茹没再问。
    她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拿水冲了冲,沥乾了,然后说了句:“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你哥那个人我知道,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太拧巴。你跟著他,別学他那个拧巴劲儿。”
    槐花嗯了一声,没多说。
    受周围人和环境的影响,棒梗的投机倒把的成功,何雨柱和秦淮茹在各种唆使下,最后也没有忍住,盘下什剎海那个店面,是一九八三年春天的事。
    店面不大,一楼一底。
    楼上是两间小包间,楼下摆了六张方桌,厨房缩在楼梯底下一个拐角里。
    房租不便宜,秦淮茹把自己攒的那些体己钱全掏了出来,又问何雨柱要了他那些年攒的私房钱。
    何雨柱二话没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票子递过去,连数都没让她数。
    “你开吧。”他说,“赔了也没事,我就这一身厨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秦淮茹瞪了他一眼,把票子接过去数了数,心里有了底。然后开始盘算怎么拾掇那间铺子。
    头几个月生意一般,靠的是何雨柱在各个地方攒起来的名声。
    后来慢慢传开了,说什剎海边上有个小店,厨子手艺地道,做的川菜鲁菜还有谭家村特別正宗。
    食客渐渐多起来,每到饭点门口就排上队了。
    有人站著等位,有人乾脆端著碗蹲在门口吃,把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秦淮茹忙不过来,又把小当叫来帮忙。
    小当白天在街道办上班当了个小领导,下了班就过来端菜收银,忙到打烊再回去。
    何雨柱有时候看她累得不行,就扔给她一个肉夹饃说“吃了再走”。
    小当接过来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
    何雨柱后厨那口大铁锅烧得黑乎乎的,锅沿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垢,每次炒菜都冒出一股呛人的烟火气。
    可他喜欢这味儿,比厂里食堂那口锅得劲多了。
    起码这口锅是他自己的,炒出来的菜也是他自个儿的招牌。
    有一回晚上收工,他蹲在后门口抽菸歇气。秦淮茹从后厨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喝口暖和暖和。”
    他接过来没喝,先看了秦淮茹一眼。
    她围裙上沾著酱油渍,头髮被油烟燻得有点油,可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很、
    “淮茹。”他说。
    “嗯。”
    “这日子,还行吧?”
    秦淮茹笑了笑,笑得很浅,可眼睛里头有光:“还行。”
    何雨柱把那碗汤喝了,烫得直吸气,可心里头暖和和的。
    小当不去棒梗那边工作,在贾家內部翻来覆去掰扯了好几天。
    棒梗先找她谈的。小当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棒梗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她就招手。
    “小当,过来。”
    小当走过去,棒梗把烟掐了,开门见山:“我那边缺人,你来帮我管店面。哥这边生意越做越大,以后还要开分店,你过来就是元老。”他报了个数,比她现在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小当站在那儿,风把她额前的碎头髮吹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哥,我再想想。”
    棒梗没催她:“你好好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说完走了。
    小当回到院里,在枣树底下坐了老半天。
    刘海中那屋的灯亮著,窗户纸上映出二大妈忙活的身影,油烟味儿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混著院墙根底下的潮气。
    她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好久,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
    棒梗开的那个数確实诱人。
    她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拢共几十块,那边是三倍还多。
    可她琢磨的不光是眼前这点钱,她琢磨的是往后。
    她哥那买卖来钱快,她承认,可她看得也清楚,倒腾物资这行靠的是风口。
    风口在的时候什么都好说,风口一过,那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且她哥这人性子她了解,心气高、要面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有时候莽撞。
    她在街道办干了这些年,虽然挣得不多,可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还当上了小领导。
    有编制,有工龄,有社保,有地位,以后还能慢慢往上走。
    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在谁的羽翼底下。
    她妈改嫁何雨柱,她才有今天,可那是她妈的路,不是她的。
    她贾当得走一条自己能站稳的路,哪怕慢一点,苦一点。
    那天晚上她跟她妈说了自己的想法。秦淮茹听完没吭声,手上纳鞋底的针扎了一下指头,冒出一颗血珠子,她拿嘴吮了一下,然后问:“你自己想的?”
    “嗯。”
    秦淮茹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纳鞋底去了。
    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哧啦哧啦的,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句:“你想明白了就行。你哥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说。”
    小当第二天给棒梗打了电话,把话说了。
    棒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有点干,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行吧,你自个儿想清楚就行。缺钱了跟我说一声。”
    小当说“知道了”,掛了电话。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有点凉,可心里头是热的
    。她知道自己做了个不討巧的选择,可她没后悔。
    她哥那个性子,他感觉迟早要栽跟头的,她不想跟著一块儿栽进去。
    她得站住了,等他栽了跟头的时候,还有个人能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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