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从图书馆出来,马尾扎得高高的,怀里抱著两本高等代数和一本数学分析。
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刚发了芽,光禿禿的枝干上星星点点地冒了绿。
老马把车停在了梧桐树底下,自己蹲在路边抽菸,看见何雨水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
“何同志,刘工今天散会早,让我来接您一块儿吃饭。”
何雨水嗯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想赶紧上车。
偏偏花坛后头冒出三个同班女生,胳膊挽著胳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鸡蛋。
“何雨水!这车,这车是来接你的吗?这不是伏尔加吗我的天!”
“那个师傅刚才管你叫同志,你究竟是啥人呀,不愧是京城人士!”
“你快別藏著掖著了,咱们一个宿舍住大半年了你还瞒我们,连轿车都有!”
何雨水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
她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老马那边已经把车门拉开了,站得笔直等她上车。
黑色伏尔加的车门拉开的时候闷响了一声,那动静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师范学院女生宿舍三楼差点没炸了锅。
水房里挤了七八个打探消息的,有人端著洗脸盆假装路过,有人乾脆敲门进来一屁股坐床上不走了。
“何雨水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那辆伏尔加我听说过,那是大领导才配的车!”
“听说来接你的是个大领导,真的假的,多大的领导能坐伏尔加?”
“你倒是说句话啊,咱又不是外人。”
何雨水抱著膝盖缩在床上,耳根子烫得能煎熟鸡蛋,一句整话也憋不出来。
她越不吭声,传的就越邪乎。
没两天整个数学系都在传,说三班有个叫何雨水的,有专车接送,坐的是伏尔加,对象是上面的大人物。
连教务处一个女老师都在食堂里多看了她两眼,打饭的时候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
“就那个姑娘,看见没,坐伏尔加的。咱们校长才坐什么车。”
何雨水臊得厉害,礼拜五跑去清华的时候一进门就跟刘光奇急了。
“以后你別让老马来接我了行不行,我自己坐公交,公交挺好。你那辆伏尔加太扎眼了,校长都坐不上那样的车,我一个学生从里头钻出来算怎么回事。”
刘光奇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晶闸管的预研报告,抬头看她满脸通红的样儿,把报告搁下了。
何雨水在屋里转了两圈,把同学们背后嚼的舌根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她们说对了一半。”刘光奇把钢笔帽拧上,“包养谈不上吧,至於伏尔加,那是公家配的车,我坐什么车,你坐什么车,轮不到她们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头堵得慌。我还没毕业呢,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我怎么在宿舍待下去。”
刘光奇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下回让老马停到拐角巷子里,多走几步路的事。可雨水,你迟早得习惯这个。往后我的事只会越来越忙,没工夫自己来接你,老马接你是正常的事。你嫁了我,这种日子就是常態。”
何雨水站在窗户边上,拿手指头抠窗框上掉了一小块的漆皮,抠了半天,忽然就笑了。
“你这人真是,你都还没有跟我求婚呢?”
“那你想什么时候钉,现在定也行。”
何雨水脸一下子又红了,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
刘光奇接住枕头顺手搁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何雨水比他矮大半个头,仰著脑袋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水汪汪的,那种复杂的情绪还没全散了,可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研究中心这边,是另一个世界。
编制扩到两百人以后,实验楼从一层变成了三层全包,连旁边一栋旧仓库也腾出来改成了精密加工车间。
刘光奇把之后计划研究,按方向分成了四个大组。精密加工装备组、核心功能部件组、数控系统与核心器件组、精密製造材料组,每个大组底下再设两到三个小组,各干各的,出结果了统一匯总到他这儿。
从前他一个人盯七八条技术线,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脑子同时跑好几个项目,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一根根打了结的线头。
现在不一样了,他把大方向定好,关键技术参数审一遍,剩下的执行层放给各组组长。
林子川管伺服和控制器,冯晓光管功率器件,张志刚管整机装配和测试。
新人里头也冒出来几个能独当一面的,有个从哈工大调来的青年教师姓孙,搞精密测量的,光柵尺那一摊全归了他。
有天傍晚刘光奇站在三楼窗户边上,看著底下院子里一群年轻技术员围著刚装好的测试样机忙活。
有人蹲著拿卡尺量间隙,有人趴在梯子上调传感器,有人跪在地上画接线图,乱糟糟的,可他看著心里头舒服。
冯晓光站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底下瞅了一眼,嘖了一声。
“搁一年前咱哥几个白天黑夜地干,啥都得自己擼袖子。现在倒好,你往这一站看就行了。”
“人多了有人的好处,也有人的麻烦。管两百號人跟管八个人完全两码事。”
“得了吧,你这脑袋瓜子管两千个也不在话下。”
晚上何雨水问他,管两百来號人累不累。刘光奇靠在床头翻了页书,想了片刻才回答。
“比管八个人累多了,可八个人干二十个人的活更累。至少现在,有工夫陪你躺这儿看会儿书。”
何雨水歪著脑袋想了想,觉得这帐划得来,就没再问了。
三月下旬的技术会议,是研究中心掛牌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工字厅大会议室坐满了,两百来號人挤得密密麻麻,后排加了三排摺椅还是不够,靠墙又站了十来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