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率翻倍,电流翻倍,磁路得重新算,散热得重新做,控制板上的功率管数量加了一倍还不止。
林子川把磁路计算来回推了三版,槽型、极对数、气隙长度全重新確定过。
每改一个参数,冯晓光那边要重新绕一套检测线圈,张志刚要重新採购一批元件。
到了十一月,样机功率拉到八百瓦的时候炸了一回。
上下管同时导通,十二只锗功率管瞬间全烧了,电路板上一排焦黑的黑洞,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国安拿改锥把烧焦的板子撬下来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脏话,骂完就蹲下去挑剩下的管子,能用的还是不到一半。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实验室的窗户玻璃上结了冰花,可里面还在忙。1千瓦样机的定子比第一台大了两圈,转子磁钢加了导磁环之后磁场均匀了,位置检测信號稳了。
散热结构用的是陈国安做的铸铝风道——简单、不花钱、效果还不错。
等比放大製作的3千瓦工业试验版本也同时推进。
这个版本是专门针对工厂水泵和工具机主轴做的適配,安装孔位全按国標走,轴径按联轴器標准选的,不是实验室样机那种“能转就行”的凑合货。
元旦前后,刘光奇在实验室里连著待了三天。
吃住全在里头,晚上裹著军大衣靠在暖气片旁边眯一会儿,醒了接著调。
张志刚给他送饭,看见他正拿著万用表测功率管配对.
“你就不能歇会儿?”张志刚把饭盒搁在暖气片上。
“快了,再调一个参数,都最后几步路了。”
张志刚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不动。
1962年1月8號,正式验收。
验收组是部委牵头组织的,清华大学、电机厂、军工厂三方专家参加,一共十来个人。
实验室里站得满满当当,顾主任陪著专家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端茶缸子的手微微发颤。
1千瓦样机接上负载就开始跑。
要测试跑七十二个小时。
专家们轮流值班盯著,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温度、电流、转速,表格填了一大摞。
电机厂的总工姓方,头髮白了一半。
他蹲在样机跟前看了足足小半天,中间起来喝了口水又蹲回去。
第三天下午,七十二小时跑完,样机停下来。
方总工自己拿温度计测了轴承位、定子外壳、功率管散热片,挨个测完,站起来,摘下老花镜。
“效率比同规格的有刷电机高了快十个百分点,温升低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数值,火花,根本不存在,因为没有电刷。寿命预估……不少於五千个小时。”他顿了顿,看了看旁边几个同行,“同志们,这东西的量產价值比我之前判断的任何方案都要大。”
验收报告的结论,刘光奇抄在了笔记本上:
“国內首创,达到国际同类產品最先进水平。建议优先在工业水泵、工具机主轴驱动、家用电器三大领域推广应用。”
技术鑑定会是一机部电机局年后专门召开的。
通知发到全国十几家电机厂,总工级別的全来了。
会场设在清华电机系的大会议室,中间摆了两台样机,一台1千瓦的,一台3千瓦的,连著电,轮番上。
第一个演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足有两分钟。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刷的、没火花的、安安静静转著的电机,运行大半天温度只比体温高一点,这跟他们记忆里那种冒火花、嗡嗡响、发热烫手的电机完全是两码事。
沉默是被上海电机厂的孙总工打破的。
他摘下眼镜站了起来,走到台前,弯腰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厂要这个技术,今天就要。”
会场一下子沸腾了。
天津的、瀋阳的、哈尔滨的,三家工厂当场表態请求技术转让。
剩下几家没当场表態的,散会后也分別找了清华机械系对接。
一个礼拜之內,无刷电机的技术授权意向签了几十份。
轻工业部来得比电机厂还快。
鑑定会结束的第二天,轻工业部的人就带著一沓计划书到了清华。
他们把这个叫“家电心臟升级计划”——电风扇、洗衣机、冰箱,第一批搭载无刷电机的样机开始研製。
这意味著中国製造的家用电器第一次有了出口创匯的技术底气。
军方的人来的时候是春节前。
没提前通知,一辆吉普车直接开到楼下。
两个穿便装的人,拿著介绍信进了实验室。
看了样机,看了测试数据,看了温度曲线和寿命预估。
其中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
另一个跟刘光奇聊了快一个钟头,问的都是潜艇推进电机和飞弹舵机伺服系统的技术参数,问得很细,显然不是外行。
一周后,一份標著“绝密”的评估报告递了上去。
“无刷电机技术的突破,可使我军某些关键装备的可靠性提升一个数量级。”
春节前,一份关於无刷直流电机研製成功的报告摆上了总理的办公桌。
据说总理看完全文,用红笔在页面空白处画了两个圈。
批示的內容后来被列印出来下发到相关部委:
“很好。这是工业化基础件的突破,要推广、要应用、要支持。请相关部门研究制定专项扶持政策。”
红色的圈,就是两个字:重视。
刘光奇这个名字,从那一刻起,不再只是电机系实验楼里一个年轻研究员的代號。
它变成了一个被国家最高决策层记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