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伸出小小的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
啪!
白子落下,声音比巢金的更轻。
却似乎比巢金的落子,更加的触动人心。
三三!
白棋,第一手,直接点在了左上角的三三!
如果说巢金的天元是狂傲的、虚无縹的“势”,那白子良的三三,就是最现实、最功利的“地”!
“这棋,有点新布局时的味道啊,老严。”
一旁观战的眾人之中,一个身著loropiana西服的中年男士,衝著一旁的严文谨低声道。
所谓新布局,指的是在20世纪30年代时期,在日本由木谷实大师,和当时仍属於新锐力量的吴清源大师共同在围棋界掀起的一场布局革命。
在当时的日本棋界布局理论当中,开场的占角方式基本只会选择“小目”。
星位和高目的选择,则基本只会在上手指导下手的指导棋中,或者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的选手使用。
换言之,旧时代日本的布局理论,近乎是一边倒的趋向於可以完全转化为实利的“地”,而对於可能潜在的“势”,却置若罔闻。
毕竟,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棋谚,更早的数百年前便已广泛流传。
而木谷实和吴清源共同提议的“新布局”,则是希望通过包括星位、三三、五五,甚至天元的方式,在棋盘上追求“地势均衡”。
这个新布局的设想,虽然在后世被证明並非是正確的理论,但是这样探索的哲学精神,却一如既往的贯彻到了吴清源大师日后的棋道哲学之中。
故而有了吴清源大师《中的精神》这本书的问世,以全面的詮释大师的哲学。
而眼前这盘棋中,既有“天元”,又有“三三”。
对於这些观战的中年爱好者们,自然而然的联想到新布局时期,那场被诺贝尔文学巨匠川端康成所纪录撰写的,吴清源大师对战本因坊秀哉的布局之中。
而严文谨听后,不仅轻声笑道:“可惜了,咱们这里是茶馆,並非温泉。”
严文谨如此说,是因为当时新布局是木谷实和吴清源共同於“地狱谷温泉”休假时討论而出,故如此道。
“呵呵,不过这不影响这落子的意义。”中年男人也是轻笑道。
严文谨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露出讚许之意。
能够稳住心神,反而將上对手一军。
这就是成熟棋士的风范。
不同於观战者的猎奇心理,巢金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设想过白子良的几十种应对,愤怒的,慌乱的,甚至是被嚇哭的。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用一个“三三”回应自己。
作为一个曾经的冲段少年,巢金对於本因坊秀哉和吴清源对局的棋谱,自然是打过很多遍的。
所以,他自然也读懂了白子良的挑衅之意。
“不要小看大人啊,你这个小子!”
巢金冷哼一声,“啪”第一声,將黑子重新落到右边的星位之上。
宿命的对决,在这一黑一白,一虚一实的交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场寂静战场上的战爭,从第一手棋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棋局在诡异的氛围中继续。
巢金占据天元,白子良点下三三。
这就像两个站在不同次元的拳手,一个在云端之上打著太极,飘逸而虚幻;另一个则紧贴地面,每一拳都朝著对手的下三路猛击,招招致命。
不过隨著棋局的进程,巢金很快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绝非等閒之辈。
他后续的落子开始变得规矩起来,不再有那些花哨的招法,而是围绕著天元那颗子,一步步向外扩张,构筑中央的潜力。
而白子良则贯彻著自己的战略,完全无视中央,在棋盘的另外三个角,依次落下。
“小角”、“星位”、“三三”————
他就像一个贪婪的地主,疯狂地用白子在棋盘的边边角角跑马圈地,將所有看得见的实地牢牢攥在手里。
几十手棋过后,棋盘上形成了涇渭分明的態势。
黑棋以天元为核心,形成了一片广袤无垠的中央模样,如同乌云压城,气势磅礴。
而白棋则像一条条深入敌后的地道,占据了棋盘的四角,实地捞得盆满钵满。
“这棋————怎么感觉白棋的实地要多得多啊?”
一位观战的商界大佬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朋友说。
他虽然棋力不高,但基本的形势判断还是有的。
“嘘,静观其变吧。”之前loropiana西服的中年男人撇撇嘴,“你看老严那个表情,这棋没那么简单。”
確实,严文谨的表情很严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实地对模样”的棋,最考验的就是对局势的判断力和后半盘的治孤能力。
白子良虽然捞取了大量实地,但他的棋形也因此变得非常薄弱,几块白棋之间联繫不畅,如同散落在大海上的几座孤岛。
而巢金的中央大阵,看似空旷,却蕴含著无穷的潜力。一旦他对白棋的孤岛发起攻击,白子良將立刻陷入苦战。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有点贪。”彪子在角落里摇了摇头。
他在这棋牌室中,跟巢金打交道多年,看过太多类似的棋局。
很多业余棋手,在面对巢金这种打法时,都会忍不住去捞取实地。
最终的结果,就是在巢金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被杀得丟盔卸甲。
白子良也感觉到了压力。
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巢金的棋,就像他的人一样,表面温和,实则暗藏杀机。
而就在他仔细思索著应对黑棋中腹潜力的突破口时。
“小朋友,棋下的不错啊。”巢金突然开口,微笑著说道,“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扎实的基本功,將来前途无量。”
白子良没有理他。
他知道,这是巢金的又一次试探。
在棋局的关键时刻,用言语来干扰对手的思考,是赌徒的常用伎俩。
见白子良不为所动,巢金也不生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又道:“但是你知道吗?你爸爸的棋,也下得很好,很有想法。”
“可惜啊,就是运气差了点,每次到关键时候,总会出点小问题。”
“那手錶,车子,都是这么输的啊————嘖嘖”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地刺向白子良的心臟。
白子良放在棋盘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可以不在乎巢金对自己的任何羞辱。
但他无法容忍这个人,用如此轻蔑的语气,谈论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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