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走出赛场的时候,外面喧闹的议论声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棋盘上那黑白分明的棋子在不断地旋转,最后定格在胡毅那致命的一“点”上。
那是一招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棋。
简单,直接,却蕴含著返璞归真的力量,將他所有花哨的攻击和复杂的计算瞬间击得粉碎。
“小良良,你没事吧?”
关宇翔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看似隨意的表情中,还是夹杂了几分关心。
虽然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输给胡毅不丟人?
这种话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以白子良的骄傲,输棋恐怕在他的心理准备范围內。
但是这场完败的输棋方式对他来说,打击一定非常巨大。
“我没事。”
出乎关宇翔的意料,白子良的脸上没有他想像中过分的沮丧和失落。
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对著关宇翔笑了笑,说道:“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毅老师確实很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副超乎年龄的冷静和坦然,让关宇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才说出一句:“————行,走,我请你喝杯冰可冷。”
不远处,金文玉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白子良输了,心里確实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那个总是能创造奇蹟,甚至战胜过自己的傢伙,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而只要还有极限,自己也终有一日,能重新追上他,甚至超越他。
但当他看到白子良那平静得过分的表情时,那丝快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这个傢伙,心性竟然也如此可怕吗?
在经歷了这样一场惨败之后,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甚至说出“学到了很多东西”这样的话。
金文玉捫心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在这样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对局后,绝对做不到如此坦然。
他或许会愤怒,会不甘,会將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復盘,找出自己的失误。
而白子良,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平静地接受了结果。
这种心境上的差距,让金文玉再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怀疑。
“子良。”
陆鸣远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白子良抬起头,看著陆鸣远,认真地回答道:“感觉————我好像看到了,莫老师告诉我们的,另一座山。”
他想起了在玄天道场时,输掉指导棋之后,莫老师对他们每一个队员说的那些话。
认识到自身的渺小与世界的宏大,正是攀登的动力。
今天,胡毅让他看到了另一座,名为“绝对实力”的高山。
虽然这座山不像莫心老师那样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但它同样厚重,同样雄伟。
让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顶尖业余高手之间的差距。
“是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陆鸣远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输一盘棋,尤其是在晚报杯这样的全国大赛上,输给胡毅这样的顶尖高手,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它能让你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知道未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陆鸣远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棋,充满了灵性和想像力,对战机的把握也远超同龄人。”
“但如果从衝击业余高手,甚至於职业棋士的角度来看,你的根基,仍然还不够扎实。”
“特別是你的布局,有时候太过追求效率和攻击性,棋形偏薄,並没有走出本手”
”
0
“日常欺负一些力量不足够,或者围棋大局观理解的下手时,你这样的下法看似效率很高,获得胜利的机率更大。”
“可一旦遇到胡毅这种力量和厚度都顶级的棋手,就很容易被抓住弱点,一击致命。”
白子良认真地听著,將陆鸣远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这些,正是他刚才在脑海里復盘时,自己总结出的问题。
“回去好好復盘,把这盘棋吃透。这比你贏十盘棋的收穫都要大。”陆鸣远最后鼓励道。
“嗯,我知道了,陆老师。”白子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失败,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有著成年人的灵魂和计算力,但在围棋这个需要深厚积累的领域,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学棋不到一年的“孩子”。
前世金融市场的经验,可以让他拥有敏锐的风险嗅觉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但围棋盘上,最终说话的,还是硬实力。
他的路,还很长。
下午,第五轮比赛开始。
白子良的失利,让玄天道场代表队的士气受到了一些影响。
但比赛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必须收拾心情,投入到新的战斗中。
白子良的对手,是一个来自地方队的业余5段棋手。
或许是上午的失利让他卸下了所有的包袱,或许是陆鸣远的那番话让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这一盘棋,白子良下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再使用那些花哨的开局和激进的招法,而是像胡毅一样,从最基础的“小目”开局,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他的对手显然研究过他之前的棋谱,一直在提防著他的奇袭和乱战。
可白子良这盘棋,却“正常”得让他感到无所適从。
棋局平稳地过渡到中盘,双方的阵地犬牙交错,形势非常复杂。
就在这时,白子良展现出了他从胡毅那里学到的东西。
他没有急於寻找战机,发动猛攻,而是耐心地收束著自己的阵地,加厚自己的棋形,同时对对手的薄弱之处施加著潜移默化的压力。
他的棋,变得“均衡厚重”了起来。
对手在白子良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压迫下,渐渐感到窒息。
他试图反击,搅乱局面,但每一次都被白子良用最简单,最厚实的招法轻鬆化解。
最终,在官子阶段,对手因为一步计算失误,被白子良抓住机会,一举奠定胜局。
贏下这盘棋后,白子良没有丝毫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收拾好棋子,然后走到观战区,继续观看其他人的比赛。
他看到,胡毅又贏了,依旧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完胜。
他还看到,金文玉也贏了,他的对手在输棋后,脸色惨白,久久无法起身。
晚报杯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而他,在经歷了一场惨败之后,仿佛也完成了一次蜕变。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追求胜利的胜负师,更是一个在棋盘上不断学习,不断进化的求道者。
败北的意义,或许就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