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与关宇翔的復盘后,白子良收拾好心情,离开了对局室。
刚走到休息区,他就看到另一场焦点战也刚刚结束。
金文玉站在棋盘前,对手是一个a组的老学员,满脸的沮丧和不甘。
棋盘上,是白棋的中盘胜。
金文玉贏了。
从败者组,杀了回来。
白子良注意到,金文玉的棋风,似乎和昨天有了些许不同。
依然犀利,依然精准,但少了一丝华而不实的傲慢,多了一分沉稳和狠辣。
看来,昨天的失败,对他的触动真的很大。
金文玉也看到了白子良。
他收拾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著白子良走了过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道场里新旧两大天才,在走廊里狭路相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金文玉走到白子良面前,站定。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下巴看人,也没有说任何挑衅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白子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战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同类的认可。
“你输了。”金文玉开口,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我输了。”白子良也平静地回答。
“输给了关宇翔。”金文玉的目光越过白子良,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人谈笑的关宇翔,“虽然之前没有和这位师兄下过棋,但是我看过他的棋,很飘逸。”
“是,很飘逸。”白子良表示同意。
短暂的沉默后,金文玉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在胜者组等你。
白子良愣了一下。
“你必须从败者组杀上来。”金文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击败的人,不会停在这里。”
“我要亲手,把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再拿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白子良,转身,径直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昨天那样失魂落魄,而是挺得笔直。
像一把重新磨礪过的利剑,锋芒內敛,却更加危险。
白子良站在原地,看著金文玉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感觉流”的师兄,一个臥薪尝胆的天才对手。
玄天道场,果然没来错。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对阵公告栏,寻找著自己下午的对手。
失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后一蹶不振。
他白子良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不就是败者组吗?
那就一路杀穿好了!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下午对阵表上自己的名字后面。
对手:肖沐阳。
a组学员,关宇翔的同组同学。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下午的比赛开始前,关宇翔特意找到了白子良。
“小良良,下午的对手是肖沐阳,你小心点。”关宇翔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肖沐阳?a组的那个?”白子良记得这个名字。
“对,他是我同组的,我们经常下。”关宇翔压低声音,“这傢伙,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说我的棋是水,他的棋就是石头。”
“石头?”
“又臭又硬的石头。”关宇翔解释道,“他的棋风,极其稳健,可以说是稳健到了枯燥的地步。布局滴水不漏,中盘厚实无比,官子精准如钟。”
“跟我下棋,你已经觉得很难受了。但是恐怕和他下棋,你会感到更难受。”
“那种找不到任何激情,就像在跟一块石头下棋一样,有时你自己不知不觉的就没干劲了,然后一不小心就会输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关宇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令白子良不仅好笑。
显然,这位师兄平时没少吃亏。
听上去,如果说关宇翔是“感觉流”的极端,那这个肖沐阳,就是“基本功流”的极端。
如果对比的话,白子良的脑海中蹦出了之前交手过的“铁闸人”赵启明。
大概,是一个类型?
“他这个人,没什么天才的构思,也没什么惊天的妙手。他贏棋,就靠两个字:不犯错”。”
关宇翔继续道:“他会像一台机器一样,跟你磨,慢慢地磨,通过比你更少的失误,积累起微小的优势,最后把你磨死。”
“实不相瞒,a组很多人都怵他,因为跟他下棋太累了,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疲劳。”
“我明白了,谢谢师兄。”白子良点了点头。
“总之,打起精神来。你要是输给他,我可要笑话你了。”关宇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白子良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石头吗?
最擅长在对手最稳固的地方,找到那一丝缝隙,然后像钉子一样楔进去,让整座大厦轰然倒塌。
这正是他白子良最喜欢做的事情。
下一轮的对阵开始后,白子良顺著台次坐下,见到了自己的对手,肖沐阳。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少年,戴著眼镜,文质彬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真的就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白子良心中想著。
猜先,白子良执白。
比赛开始。
肖沐阳执黑,下得果然如关宇翔所说,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每一手棋都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厚实,均衡,绝不轻易挑起战斗。
白子良也耐著性子,和他慢慢周旋。
他知道,对付这种对手,急躁是大忌。你越是想用一些奇招、怪招去搅乱他,就越容易被他抓住破绽。
棋局进入中盘,整个棋盘的形势,就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观战的学员们都看得昏昏欲睡。
“这棋下得也太闷了。”
“是啊,跟上午白子良对关宇翔那盘棋完全是两个风格。”
“肖沐阳就是这样,他的棋就是能把任何对手都拖进他那种慢节奏里去。”
时间在流逝,棋盘上的棋子在增加。
白子良感觉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扫描著棋盘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著那个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的破绽。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丛林中耐心地潜伏,等待著猎物露出哪怕一瞬间的疲態。
终於,在棋局进行到一百三十多手的时候,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