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遍。话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了,你来谈谈吧。
“县尊大人具体想谈什么?”石磊问。
差役摇头:“小的不知,只是传话。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北边狄寇扰边,县里兵力吃紧。县尊大人求贤若渴,石首领手下精壮不少,或许……会有好差事。”
差役走后,韩三立刻急了:“磊哥,这怕不是鸿门宴吧?咱们製盐贩私,可是犯法的!去了县城,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白远望也蹙眉:“县尊李昌平,为人刻板,但还算守些规矩,不至於太过出格。可招安二字,变数太多。若他只要石先生一人,拆散咱们队伍,如何是好?”
熊大力瓮声瓮气:“怕他个鸟!大不了反出城去!”
“莽夫之言。”白远望摇头,“真反了,就成了实打实的匪,再无迴旋余地。”
石磊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不去,就是心虚,等於明著告诉官府我们有问题。刚有点起色的队伍,立刻会被打上匪寇標籤,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日子又得泡汤。
去,风险极大。县城是人家的地盘,进去容易出来难。李昌平打什么算盘,完全未知。
“我去。”石磊忽然开口。
韩三和白远望都急了:“不可!”
“听我说完。”石磊抬手制止,“我们贩私盐,是事实。但我们也剿灭了黑虎匪帮,安靖了地方,这也是事实。这两件事,看在李昌平眼里,分量不一样。他现在缺人,尤其缺能打仗又懂点脑子的人。我们去,是带著筹码去的。”
他看向韩三:“你机灵,留守寨子,带好兄弟们,盐灶不能停,防御不能松。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按我们之前说的办。”
又看向白远望:“白先生,帐本、人员名册,都整理清楚。咱们的功绩——剿匪多少人,安置流民多少,缴获多少,生產多少盐,救济了多少百姓,都写明白。我要拿给李昌平看。”
最后对熊大力说:“大力,你挑二十个最精壮、最机灵的兄弟,跟我进城。別带太多武器,但人要精神。”
安排妥当,石磊目光扫过堂內几人:“这趟县城,要么是咱们的登天梯,要么是鬼门关。但总得闯一闯。临源寨几百號兄弟的活路,不能光指望在这山沟里。得出去,走到檯面上去。”
白远望望著他,眼中复杂情绪翻滚,最终化为一声轻嘆,拱手道:“石先生保重。寨中之事,望交给我。静候佳音。”
三日后,石磊带著熊大力和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汉子,换上浆洗乾净的粗布衣裳,带著剿灭黑虎匪帮的缴获清单和救济流民的记录,下山,朝著县城方向走去。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石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二十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那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县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第一章
马蹄声在山谷里碾出沉闷的迴响。阿贵蹲在溪边洗刀,水面晃出他半张脸,颧骨比去年高了些,皮肉紧贴著骨头,像旱地里的树根。
“头儿,北边来的商队到了。”
李砚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底沾著泥。他拍了拍马颈,那匹青驄马打了个响鼻。队伍越来越大,原先寨子里百来號人,如今加上沿途收留的流民,少说也有五百。粮仓见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货验了?”
“验了。三十匹河曲马,牙口都不错,就是瘦了点。”阿贵把刀插回鞘里,“但那几个贩子开口就要五十石粮。”
李砚没接话。他走到溪边洗了洗手,水很凉,激得手指微微发麻。远处操练的场子上传来吆喝声,新来的那些年轻人还在练劈砍,动作软绵绵的,像在劈柴火。得练,不练就是送死。
“告诉他们,三十石粮换三十匹马。先交货,月底结清。”
“他们能答应?”
“不答应就滚。”李砚拧了拧袖口的水,“这年头,马比人值钱,但饿死的人不值钱。”
阿贵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开。李砚望著溪水,水里漂过一片枯叶,打著旋儿往下游去。朝廷私募军队的消息半个月前就到了,文书上写得漂亮——“招募义勇,共御外敌”,可谁信?无非是把人攒起来当炮灰。但他得去。窝在山里不是长久之计,名声大了,官府迟早要剿。不如主动投军,搏个出身。
“爹,娘。”他低声自语。三年前逃荒路上,二老死在破庙里,临死前抓著他的手说“活下去”。活下来了,还得活得好。
第二天,商队带走了三十石粮。李砚站在寨门口看著驼队远去,马背上的谷袋勒得马匹肋骨凸起。他转头对阿贵说:“把那两百新兵拉出来,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四个时辰。”
“头儿,他们才刚来……”
“等上战场再练就晚了。”
操练场设在寨子西边的坡地上。李砚拎著根木棍站在场边,看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挥汗。动作不对的,他上前用棍子捅一下腰眼,那人便齜牙咧嘴地改姿势。有个小子偷懒,被他一脚踹在屁股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眼泪汪汪。
“哭?战场上哭的人死得最快。”
鬨笑声四起。李砚没笑。他望向北方,云层很低,压著山脊,像一块灰铁。朝廷的军队在吃败仗,边关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京城,可皇帝老儿还在修园子。这天下,烂透了。
半月后,商队又来马,这次是四十匹。李砚验货时发现里头混了两匹病马,鼻孔流著清涕,眼神浑浊。他揪住贩子的衣领:“你当我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