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林青砚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底某扇从来不敢打开的门。
这扇门后面藏著的东西太多了。
有他的前世,他的宿命,还有之所以会走太上忘情道的原因。
以及一直在迴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条大道,到底会把他带向哪里?
太上忘情。
这四个字在顾承鄞的脑海中盘旋了不知多少遍。
从走上这条大道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终点是什么。
忘情不是失忆,不是失智,不是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存在。
太上忘情忘的是情,不是记忆。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顾承鄞会记得林青砚。
会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发脾气的样子,记得她靠在他怀里时那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態。
会记得她叫承承时的声音,有时候是撒娇的,有时候是嗔怒的,有时候是带著哭腔的。
每一个承承都不一样,每一次的语气都不一样。
顾承鄞甚至会记得第一次见到林青砚时的场景。
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她的衣服,记得她看他的眼神。
他什么都会记得。
只是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
就像是看一幅画,能记住它的每一笔、每一划、每一种顏色。
可再也感受不到第一次看到它时那种被击中的感觉。
画还是那幅画,他还是他。
可他跟画之间的那根弦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这就是太上忘情。
不是忘记,是放下。
不是失去记忆,是失去情感的羈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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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忘记更残忍。
因为如果忘记了,至少还有重新爱上的可能。
从零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心动,重新坠入爱河。
可如果只是失去了情感,那记得的越多,就越痛苦。
因为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爱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曾经多么爱她。
可就是感受不到那份爱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墙看自己的过去。
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著,什么都回不去。
所以顾承鄞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会不会忘了林青砚。
不是记不记得的那种忘,是还有没有感觉的那种忘。
顾承鄞只知道,林青砚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意味著,在她的直觉里,他是真的会忘记她的。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確定。
但顾承鄞不能说,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林青砚。
如果他告诉林青砚,他的道是太上忘情,那么结果也显而易见。
林青砚绝对不会允许顾承鄞忘记她。
绝,对,不,会。
她会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毁了顾承鄞的修为,哪怕是让他从此不能再修仙。
也一定要阻止。
这就是林青砚的性格。
在感情这件事上,她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结果。
也只在乎一件事,顾承鄞会不会忘了她。
如果继续修仙的代价是忘掉她,那林青砚会让修仙这两个字从顾承鄞的字典里消失。
所以顾承鄞必须確认一件事。
林青砚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想到的走火入魔?
是发现了他的道,还是其他什么?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大到可以决定接下来的所有走向。
如果林青砚的直觉是发现了他的太上忘情道,那就必须重新评估一切。
她的接受程度,她的应对方式、以及她会不会真的做出那些他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的事情。
如果林青砚的直觉是因为別的原因,那就还好。
至少还没有触及到这个最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顾承鄞也还有时间去准备,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他不能不走太上忘情道。
顾承鄞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结果显而易见。
前世的羈绊,会在突破金丹境后。
化为无休止的心魔,纠缠他生生世世。
太上忘情,是摆脱前世羈绊的唯一途径。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前世和今生的羈绊,像一个天平的两端。
他在中间站著,往哪边倾斜都会摔下去。
不走太上忘情道,会被前世的羈绊锁住道心。
走了太上忘情道,会被今生的羈绊关进小黑屋。
除非,不被发现。
只要不被发现,就能两难自解。
不是真正地解决了问题,而是把问题藏起来了。
这就是顾承鄞的方法。
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用的方法。
所以他必须確认。
“小姨,都说是如果了。”
顾承鄞的声音很自然,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要不是你突然提起,我都没想过这件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为了確保不被林青砚怀疑,他还刻意控制了道心。
把可能会引起林青砚警觉的东西全部压到最底层。
把那些最表面,最无害,最符合顾承鄞的情绪调上来。
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林青砚一眼就能看到,然后毫无防备地接受。
这就好比是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把危险的野兽全都赶到了最深处的洞穴里。
然后在最外面的林间空地上放了几只温顺可爱的小白兔。
任何人走进这片森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些小白兔。
就会觉得这片森林是安全的。
林青砚並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
她还在方才那巨大的情绪衝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思维还处於半沸腾的状態,没有办法像平日里那样敏锐。
只是紧紧地抓著顾承鄞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著白,嘴唇微微抿著。
脸上的表情是心有余悸还带著一点点委屈和任性的混合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个。”
林青砚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不確定答案对不对的学生:
“就是觉得曌儿还在隱忍,现在的不声不响都是为了最后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