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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播室的冷白光转为一种沉闷的土黄色,像是乾涸龟裂的黄土地。
    “钱。”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字,笔尖戳得板面咯吱作响,
    “大明朝在这个阶段,穷得连老鼠进国库都得含著眼泪出来。各位,这不是夸张。”
    全息屏幕上弹出两组柱状图。一边是支出,一边是收入。支出那边的柱子高得直接衝破了屏幕边框。
    “东南打倭寇,北方防蒙古俺答汗。这两头常年打仗,一年的军费开支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朱迪钧指著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国库一年能收上来多少现银?入不敷出!连发军餉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就在这种揭不开锅的节骨眼上,正月里,嘉靖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
    朱迪钧调出一份黄色的詔书復原图。“修仙老总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看著边关將士太苦,或者是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他下旨给户部:拨两万两银子,兵部和工部各凑一万两。总共四万两,拿去犒赏九边將士!”
    “四万两啊!在以前严嵩当政的时候,皇帝开口要钱修道观,几百万两严嵩都敢砸锅卖铁去民间搜刮过来。但这次,清流首辅徐阶站出来了。”
    朱迪钧双手抱胸,语气里透著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徐阶直接上了一道奏疏,当场把嘉靖给撅了回去。徐阶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足粮餉、赏有功』。意思是说,现在的钱,连发正规粮餉都不够,绝不能拿来搞这种滥赏。要赏,只能赏那些真正立了战功的將士,绝不能搞阳光普照大撒幣。”
    “各位,这事有意思了。”
    朱迪钧走向镜头,
    “嘉靖这个人死要面子,以往谁敢拦他花钱,直接廷杖打死。但这次,嘉靖竟然捏著鼻子认了,收回了成命!”
    直播间的公屏上飘过几条弹幕。
    【“徐阶硬气啊!总算有个敢跟皇帝刚正面的首辅了。”】
    【“好官!把钱用在刀刃上!”】
    朱迪钧看著屏幕,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嗤。
    “硬气?你们真以为嘉靖是被徐阶的道理说服的?”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纸揉成一团砸出去,
    “那是因为没钱了!是真的榨不出一滴油水了!”
    “嘉靖很清楚,国库帐面上那是真乾净。徐阶不是不想给皇帝这个面子,是他户部根本拿不出这四万两现银。再逼下去,只能去逼老百姓,逼出民变,谁来擦屁股?”
    平行崇禎时空。
    寒风呼啸的煤山。朱由检裹在破棉袍里,双眼死死盯著天幕。听到“三百万两军费”和“国库入不敷出”,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没钱……原来嘉靖爷那时候就没钱了……”
    崇禎咬著牙,嘴唇渗出血丝。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底下的人要军餉,辽东要钱,剿流寇要钱。每次他在朝堂上开口要钱,底下的首辅、六部尚书,就用徐阶这套“国库空虚”的说辞来堵他的嘴。
    “他徐阶不是没钱,他们江南的清流地主家里银子堆积如山!”
    崇禎疯了一样捶打著地上的冻土,“二十四万亩良田的阁老,跟皇上哭穷!这帮吸血鬼,大明就是被他们这群铁公鸡活活耗死的!”
    演播室里,朱迪钧的解剖还在继续。
    “因为战乱和国库枯竭,大明朝廷在这时期被迫停掉了一些维持皇家体面的工程。”
    他在屏幕上点出几个產地,
    “广东的採珠,云南的宝石。这些原本是地方上供给內库、专门给皇帝和后宫消费的奢侈品。嘉靖三十几年的时候,地方上为了凑这些贡品,逼得家破人亡。”
    “现在为什么停了?不是皇帝良心发现体恤民力,是因为南方的抗倭战爭和內部的流民暴动,把这些运输线和生產线彻底打烂了!地方官连剿匪的钱都拿不出,哪还有精力去搞这些石头珍珠?”
    朱迪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军费漏水,皇室內库漏水,官员贪污漏水。徐阶这个清流首辅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到处漏风的破房子。开源节流,这是所有財政官员面临的死局。”
    “正规的农业税收不上来,因为大部分土地都被徐阶这些权贵兼併了,不用交税。那怎么办?”
    朱迪钧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重重圈住漏斗的最底端。
    “只能从別的地方刮油水。大明朝歷代最大的两块肥肉:盐,和钱幣!”
    “嘉靖四十一年下半年,大明朝堂的清流们,为了搞钱,搞出了两场堪称灾难级的经济大微操。”
    他眼底的嘲弄越来越浓,
    “准备好看大明官僚系统是怎么把改革玩成敛財工具的吗?咱们先来看第一把刀——盐法整顿!”
    红光闪过,全息屏幕上的漏斗变成了一座白花花的盐山。
    朱迪钧站在盐山前,语气冰冷得出奇:“盐,封建王朝最暴利的垄断行业。大明朝的盐法,到了嘉靖中后期,已经成了一堆腐臭的烂肉。”
    “九月份,发生了一件极度离谱的事。”
    他抽出一份邸报档案,
    “巡盐御史给嘉靖上疏,实名举报一个群体在搞疯狂的私盐走私。谁?大明锦衣卫!”
    直播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啥玩意?锦衣卫去卖私盐?”】
    【“这不是皇帝的私人保鏢兼特务机构吗?自己砸自己的锅?”】
    “觉得荒诞是不是?”
    朱迪钧冷笑连连,
    “锦衣卫为什么去卖私盐?因为通货膨胀,朝廷发的那点微薄俸禄,连特么养家餬口都不够。手里有特权,不用白不用!锦衣卫的官校直接用官船装满私盐,在河道上横衝直撞。地方上的收税卡点谁敢查他们?直接拔刀砍人!”
    “这叫什么?这叫国家暴力机关下场经商,直接动了户部盐税的蛋糕!”
    “巡盐御史受不了了,清流集团要搞钱,必须堵住这个窟窿。於是,出台了新的盐法改革方案。”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下三条政策。
    “第一,运司统一打包支盐,严禁夹带。第二,各衙门吏役,任何人不准自行下场买盐。第三,违者重罚。”
    “这政策看著是不是特別好?特別公正?打击贪腐,维护国家税收。”朱迪钧敲了敲黑板,
    “但只要你去翻翻底层的地方县誌,你就会发现,这政策坑死的根本不是锦衣卫!”
    他走到全息屏幕前,画面切到了底层的盐场。无数衣衫襤褸的盐户泡在剧毒的滷水里熬盐。
    “政策一出,锦衣卫是不敢明目张胆卖了。地方衙门那些负责运输的差役一看,捞不到油水了,甚至还得自己倒贴路费。怎么办?大逃亡!”
    朱迪钧猛地拔高音量,声如炸雷。
    “差役跑了,盐谁来运?谁来卖?官府的鞭子直接抽到了最底层的盐户身上!盐户不仅要承受高强度的製盐劳动,还要自掏腰包承担运输损耗!本来就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在这场所谓的『清流盐政改革』里,被彻底逼上了绝路!”
    大明平行洪武时空。
    朱元璋死死盯著天幕,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锦衣卫私贩盐货……”
    老朱咬著后槽牙。锦衣卫是他一手创建的,初衷是为了监视百官、查处贪腐。他做梦都没想到,到了子孙手里,这把用来制裁贪官的刀,自己成了最大的贪污走私犯!
    “下樑不正上樑歪!”
    朱元璋一掌拍裂了座椅的扶手,
    “官府不给差役活路,差役就去吸百姓的血。所谓改革,不过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帮读书人定的规矩,从来没把底层的命当命!”
    天幕上,朱迪钧的解剖还没有结束。
    “盐政搞得一地鸡毛,钱幣那边直接炸了。”
    全息屏幕上的白盐瞬间切换成了一堆铜钱。一大半是崭新的官铸大钱,另一半是薄如蝉翼、生满绿锈的劣质私铸钱。
    “十一月,户部紧急奏报:制钱滯销,私铸泛滥,物价飞涨!”
    朱迪钧指著那堆劣质铜板,
    “什么叫钱法危机?民间那些投机倒把的商人,把朝廷发行的好铜钱融化,掺上铅、沙子,铸造成劣质铜板投放到市场里!”
    “老百姓不傻,谁都不愿意收这种烂钱。市场流通彻底停滯,粮食价格一天翻三个跟头!京城里怨声载道,眼看著就要闹民变。”
    “面对这种宏观经济层面的通货膨胀和货幣信用崩溃,咱们的嘉靖皇帝和徐阁老是怎么应对的?”
    朱迪钧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著一种看透歷史荒诞的极度悲凉。
    “嘉靖下了一道极其魔幻的圣旨。”
    他拿起雷射笔,在屏幕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严打私铸,宝源局暂停铸钱。就是说,既然你们造假幣,那国家银行也停业整顿,大家都不印钱了。”
    “第二,下令南京、云南,每年往北京上缴一千万文好钱备用。就是强行从南方吸血,来填北方的窟窿。”
    “第三条,也是最绝的一条!”
    朱迪钧將雷射笔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查办北京宝源局侵吞铜料、偷工减料的官员。抓了几个?抓了十八个底层的铸钱工匠,直接下大狱!”
    直播间瞬间死寂,隨后被一片无语的省略號刷屏。
    朱迪钧双手按著讲台,逼近镜头。
    “看懂大明经济崩溃的死穴了吗?全国性的金融危机、货幣信用破產,朝廷不去反思这套烂透了的僵化体制,不去打击背后那些囤积居奇的江南大商帮,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抓十八个底层打工人顶罪!”
    “十八个工匠下狱了,物价降了吗?劣幣驱逐良幣的现象消失了吗?根本没有!大明的国库,就在这种极其短视、极其愚蠢的內部倾轧和甩锅中,一步步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缓缓直起身子,演播室的灯光逐渐黯淡。
    “徐阶上位的第一年。党爭贏了,人事洗牌了。但在国家的钱袋子面前,满嘴圣人教诲的清流,表现得跟严嵩没有任何区別,甚至手段更加隱蔽、更加吃人不吐骨头。”
    “明亡於万历,始於嘉靖。今天,我们看清了这句断语背后最真实的帐本。下一期,我们来看看这位修仙到走火入魔的皇帝,將迎来怎样荒诞的终局。”
    屏幕黑屏。只留下最后一句弹幕在黑暗中闪烁: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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