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匹兹堡市政厅三楼的市长办公室,里奥·华莱士站在阴影里,手里握著一部手机。
他的拇指在拨號键上悬停了很久。
这是一通他不愿打,但又必须打的电话。
里奥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办公室里迴荡。
直到第六声,电话接通了。
“里奥。”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著浓重的睡意,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恼怒。
“我把私人號码给你,是为了让你有好消息的时候打给我,而不是用来听你在凌晨三点发疯的。”
“反垄断诉讼。”
里奥声音沙哑。
“不能再拖了,道格拉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要贏,而且要快。”
“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你有全美顶级的律师团,你有能力要求他们做到这一点。”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摩根菲尔德似乎清醒了一些。
即使隔著电话线,里奥也能感觉到他正在审视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
“这么急?”
摩根菲尔德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睡意消散了。
“让我猜猜,华盛顿那边的风向变了?”
“是你的电话没人接了?还是那些承诺要保护你的人,突然记起来他们还有別的约会?”
“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歇斯底里,市长先生。”
里奥没有理会他的试探,但也没有反驳。
“我要见你。”里奥冷冷地说道,“现在,我过去找你。”
“现在?”
摩根菲尔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不,里奥。你没有资格要求现在,至少现在没有。”
“我有我的晨间习惯,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打破我的规律,尤其是一个在凌晨三点发疯的绝望政客。”
“明天早上九点,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
摩根菲尔德给出了时间和地点。
“別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咔噠。”
电话掛断了。
里奥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罗斯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摩根菲尔德闻到了血腥味,他不会白白帮你的。”
“我知道。”里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但他没得选,港口项目他也投了钱。”
“不,里奥。”
罗斯福纠正道。
“以前没得选,是因为你有桑德斯撑腰,但现在,你是个弃子。”
“对於一个弃子,那就不叫合作了。”
“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九点,他拒绝了你,或者开出了一个你无法接受的价码——
罗斯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还有其他的计划吗?”
里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几乎融化在只有应急灯微弱光芒的阴影里。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在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二天清晨,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
里奥准时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雪茄室里的窗帘拉开著,早晨的阳光洒了进来。
摩根菲尔德穿著一身白色的晨练服,正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
没有律师,没有助理。
里奥走到窗边,背对著摩根菲尔德,看著山下那座在晨雾中甦醒的城市。
“我要结束诉讼。”里奥直接切入正题。
“通过简易判决,在两周內胜诉。”
身后传来了打火机点燃雪茄的声音。
“这很难,里奥。”
摩根菲尔德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慵懒。
“我的律师团確实很厉害,但法院有法院的程序。要想在两周內通过简易判决程序直接胜诉,或者逼迫对方撤诉,这需要动用非常规的司法资源,需要我欠下巨大的人情。”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面子的问题,是政治资本的问题。”
里奥转过身,看著摩根菲尔德。
“港口也有你的利益。”里奥说道,“如果项目黄了,你的五十年特许经营权就是废纸,你的土地开发计划也会泡汤。
“没错。”
摩根菲尔德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我会损失一笔钱,也许是几千万,也许是一两个亿。”
“但是,里奥。”
摩根菲尔德的眼神变得锐利。
“对於摩根菲尔德家族来说,这笔钱虽然肉疼,但还要不了命,我输得起。”
“可是你呢?”
“如果这场官司拖下去,如果墨菲输了初选,如果诉讼继续下去。”
“你会失去什么?”
“你会失去市长的位置,你会失去所有的政治前途。”
“甚至,你可能会因为瀆职罪被送进监狱。”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赌博。”
摩根菲尔德站起身,走到里奥面前。
他比里奥矮半个头,但在这一刻,他的气场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年轻人。
“现在的局面变了,孩子。”
“一个月前,你是带著五亿美元债券、有参议员背书的政治新星,那时候你有资格跟我谈合作,谈双贏。”
“但现在?”
“华盛顿拋弃了你,党內要清洗你,桑德斯无法给你提供更多的支持了。
“你现在是个弃子。”
“是一条只有我能救的落水狗。”
摩根菲尔德伸出手,帮里奥整理了一下衣领。
“在这个风险等级下,原来的价码,不够了。”
里奥看著这双保养得很好的老手。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摩根菲尔德笑了。
“除了港口的特许经营权。”
“我还需要两样东西。”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匹兹堡市未来三十年,所有市政债券的独家承销权。”
里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独家承销权。
这意味著以后匹兹堡市政府每借一分钱,都要经过摩根菲尔德的手。
他將掌握这座城市的金融命脉,他可以决定这座城市的融资成本,甚至决定这座城市能做什么项目,不能做什么项目。
这几乎相当於把財政权交了出去。
“第二。”
摩根菲尔德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看过你的復兴计划二期,很有野心。你要翻新三个大社区,要在那里建商业中心,建学校。”
“我要这些社区所有商业配套中心的土地优先开发权。”
“以及,未来所有市政工程及其配套设施的物业管理权。”
摩根菲尔德这是要把復兴计划变成他的房地產开发项目。
里奥原本打算用这些商业中心来扶持本地小企业,用物业收入来补贴社区福利。
如果答应了这个条件,那么所谓的“復兴”,就变成了摩根菲尔德的“圈地运动”。
那些新建的商业街,將变成摩根菲尔德收租的领地。
贫民窟確实会消失,但取而代之的將是昂贵的高档社区。
这是彻底的背叛。
背叛了那些相信他的选民,背叛了他所有的承诺。
“这就是你的条件?”
里奥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我的条件。”
摩根菲尔德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雪茄吸了一口。
“这很公平,里奥。我救你的命,你给我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只要你点头,答应签下这两份补充协议。”
“我就会尽全力帮你贏的诉讼。”
“到时候,你可以拿著胜利去支持墨菲,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市长,享受你的权力。
“而我,只是拿回一点我应得的利息。”
里奥冷冷地看著摩根菲尔德,问道:“所以,即便我把这座城市的財政未来和土地都交给你,你也无法保证绝对胜诉,是吗?”
摩根菲尔德弹了弹菸灰,语气理所当然。
“里奥,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法庭上,没有人能保证绝对的胜利。最顶级的律师也只能提高胜算,不能预知未来。”
这句话,彻底浇灭了里奥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如果他答应了。
他確实有概率能活下来。
但他將不再是匹兹堡的市长。
他將成为摩根菲尔德的傀儡,一个负责在文件上签字的橡皮图章。
匹兹堡將改姓“摩根菲尔德”。
“妥协是有底线的,道格拉斯。”
里奥开口说道。
“为了我的目標,我可以把內陆港的特许经营权给你。因为那是增量,是我们共同创造的资源,我有权用它来换取生存的空间。”
里奥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然后死死钉在摩根菲尔德的脸上。
“但是,市政债券的承销权,社区商业中心的土地————那是这座城市的存量,是匹兹堡的根基,是属於三十万市民的底线。”
“为了换取更大的胜利而牺牲局部利益,那叫妥协。”
“但如果连核心的根基都交出去了,那就不叫妥协。”
“那叫投降。”
“那叫奴役。”
里奥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用力拍掉了刚才摩根菲尔德碰过的地方,动作嫌恶。
“原来这就是你对盟友的定义。”
里奥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道格拉斯,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你懂得如何榨乾每一个铜板。但你是个糟糕透顶的政治家,你根本不懂得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摩根菲尔德皱起了眉头,他听出了里奥语气中的决裂意味,那不是討价还价的姿態。
“既然如此。”
里奥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这位寡头的距离,也拉开了与深渊的距离。
“那就不谈了。”
“你说什么?”摩根菲尔德拿著雪茄的手僵在半空,“你不谈了?”
“对,不谈了。
里奥转身走向门口。
“你的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市政债券的承销权是属於市民的,社区的土地也是属於市民的。”
“我不会把它们卖给你,哪怕是为了救我自己的命。”
摩根菲尔德猛地站了起来。
“里奥·华莱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走出这扇门,你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没有我的帮助,那个诉讼会拖死你!华盛顿会拋弃你!你会坐牢,会一无所有!”
“你以为你还能去哪儿?去找桑德斯?他已经不要你了!”
摩根菲尔德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你现在只有我!只有我能救你!”
里奥停下脚步。
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回过头,看著那个气急败坏的寡头。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高不可攀、掌控一切的大人物,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贪婪的老头子。
“只有你能救我?”
里奥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疯狂,一丝解脱。
“道格拉斯,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求生。”
“我是为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能体面地留在这张桌子上。”
“既然你想把桌子掀了,既然你想看著我死。”
里奥的眼神变得凶狠。
“那我就死给你看。”
“但在我死之前。”
“我会先確保把这座山头炸平。”
“如果最后败诉的话,我会把所有关於港口交易的內幕,把那份特许经营协议的草稿,把你如何利用萝卜招標来圈地的证据,全部公之於眾。”
“我会把这些东西发给联邦调查局,发给《纽约时报》,发给每一个想搞死你的竞爭对手。”
“我会承认我有罪,我会承认我搞了腐败。”
“但我会拉著你一起下地狱。”
“你的港口梦,你的商业帝国,你的名声,都会给我陪葬。”
摩根菲尔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把这头狼逼到了绝路,现在这头狼准备回头咬断他的喉咙。
“里奥,等等,我们可以再商量————”
摩根菲尔德试图挽回。
“晚了。”
里奥冷冷地说道。
“留著你的雪茄自己抽吧。”
“你最好祈祷我能找到办法胜诉,不然你就准备再僱佣你那帮律师团,帮你再打上三年的官司。”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
里奥走了。
只留下摩根菲尔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雪茄室里,手里的雪茄还在冒著烟,但他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局面失控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轻人,真的敢同归於尽。
走廊里,里奥快步前行。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拒绝了摩根菲尔德,他也切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响起。
“告诉我实话,你还有备用计划吗?”
里奥的脚步没有停,在心里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有。”
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任何备用计划。”
罗斯福愣了一下。
紧接著,一阵狂放的大笑声在里奥的脑海中炸开。
“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疯狂的小子!”
“你两手空空,就敢去勒索这座城市最大的鱷鱼?”
“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总统先生。”
“现在我们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不。”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
“现在,你才真正自由了。”
“既然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那就让我们去把天捅个窟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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