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山本由美又来了。
还是那身职业装,还是那个精致的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不同的是,这次她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陈师傅,这是我自己做的寿司,请您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八枚寿司,三文鱼、金枪鱼、鰻鱼、虾————
摆得整整齐齐,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陈九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山本小姐,你这么殷勤,到底想要什么?”
山本由美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一枚寿司,放进嘴里。
“陈师傅,我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陈九看著她吃。
等她吃完,他才开口道:“坦白说,我不太喜欢和外国人交朋友,何况你昨天拿那个竹简换我的答案,我也还没给。”
山本由美笑了,反问道:“那今天陈师傅可以告诉我了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其实告诉你也没用,因为你复製不了。”
“陈师傅儘管说,能不能用,我自己判断。”
迟疑一下,陈九道:“姑获鸟认主,是因为它自己愿意。”
山本由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追问道:“自己愿意?”
“对。”陈九耸耸肩,半真半假道,“我给了它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跟我走好吗?然后它同意了。”
”
“”
山本由美嘴角抽抽,盯著陈九看了很久。
她怀疑自己被耍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山本由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陈师傅,您这话,说出来谁信?”
陈九也小了:“信不信是你的事,反正我確实就这么干的。”
山本由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眼神犀利道:“陈师傅,您这样,让我很难做。”
陈九看著她,面色也变得冷了起来,嘴角上扬反问道:“难做?你真可会冤枉人!”
山本由美嘆了口气道:“陈师傅,我来香港,不只是为了调查渡边的死因,我还带著家族的使命,姑获鸟是我们山本家的式神,就算认了主,也应该由山本家的人来驱使。”
陈九听完,笑了,直接问道:“山本小姐,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动手?”
山本由美摇摇头:“陈师傅误会了,我是想跟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您把姑获鸟让给我,我用山本家的资源来换。钱,人脉,情报,您隨便开。”
陈九靠在椅子上,看著她笑了:“山本小姐,你知道姑获鸟是怎么来的吗?”
山本由美点了点头:“我知道,活人炼魂。”
“那你知道,那个被炼成姑获鸟的女人,是怎么死的吗?”
山本由美没说话。
陈九收起笑脸替她说:“她丈夫被你们的人砍死,她女儿被扔进井里淹死,她自己跳井自杀。临死前,她丈夫被杀,女儿被杀,自己被炼成式神,你觉得,她会愿意再回你们山本家吗?”
山本由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陈师傅,您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山本家是坏人一样。”
陈九看著她,冷笑道:“难道你们不是吗?”
山本由美笑容不变,摇摇头道:“陈师傅,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我们山本家做的事,在您看来是坏,但在我们看来,是生存。”
陈九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也不觉得把姑获鸟留在手里有什么不对。”
山本由美的笑容僵了一秒。
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山本小姐,你还有別的事吗?”
山本由美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陈师傅,您真的不考虑一下?”
陈九直接摇头拒绝。
山本由美嘆了口气。
“那可惜了。”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个食盒。
就在她的手碰到食盒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光从她袖口飞出,直扑陈九面门!
那只蝴蝶速度快得惊人,翅膀上那些金色的纹路瞬间亮起来,像活了一样。
陈九早有准备。
他手腕一翻,阴冥石已经握在手里,往前一挡。
“嗡!”
石头和蝴蝶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蝴蝶尖叫一声,翅膀上的金光黯淡了一半,往后退了几尺。
但它没有逃。
它在半空中盘旋,死死盯著陈九。
山本由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於收了。
她看著陈九,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陈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九站起来直视对方反问道:“山本小姐,这话应该我问你。”
山本由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一招手。
那只蝴蝶飞回她袖子里。
她看著陈九,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假的,是应付人的。
现在的笑,是真的。
“陈师傅,您比我想的厉害。”
陈九没说话。
山本由美走到门口,回头看著他道:“陈师傅,今天的事,我记住了,下次见面,我们好好谈。”
她推门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九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阴冥石。
石头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式神蜜虫,比他想的凶。
山本由美最后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女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式神令,靠在门上点了根烟。
樱花狗子。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灭一双。
谁怕谁!
山本由美的车尾灯刚消失在巷口,陈九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另一辆车就停在了门□。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银天使立標,在路灯下闪著低调的光。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西装三件套,深灰色,剪裁合体,一看就是手工定製的。
皮鞋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走到门口,对著陈九微微欠身。
“陈师傅,晚上好。”
一口流利粤语,比很多本地人说得还標准。
陈九站在门口,没让开,皱起眉头冷声道:“你哪位?”
面对冷言冷语,男人始终一副绅士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叫查理·温莎,是威廉士的同事。”
陈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烫金的,印著几行英文,下面还有一行中文。
大东方贸易公司,高级顾问。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抬头看著查理,面无表情道:“威廉士死了。”
查理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陈九看著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查理笑了笑,客气道:“陈师傅,能不能进去说?”
陈九没动,直接拒绝:“不行,有话就在这儿说。”
查理闻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绅士。
作为英国人,他在香港还没遭受过这样的待遇。
对视著冷麵如霜的陈九,他暗暗握紧拳头,可片刻后他笑了,点点头道:“好,就在这儿说。”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陈九的眼睛直言道:“陈师傅,威廉士是我们公司的人,他死在井下,我们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九笑了,一副看白痴的表情道:“你想知道什么?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查理盯著他看了几秒,面色一变,直接道:“陈师傅的意思是威廉士的死和你无关?”
陈九笑了:“你这话问得有意思,他在井下被樱花国道式神杀了,我把他尸体弄上来,你问我有没有关係?”
查理沉默了两秒,压著火气道:“陈师傅,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陈九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你任务完成,现在可以走了。”
查理愣住了,上前一步:“陈师傅?”
陈九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查理先生,你听好了。你们英国人在香港待了一百年,关起门来怎么折腾,我管不著。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威廉士怎么死的,井下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用再来了。”
查理脸上的笑容终於淡了。
他看著陈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师傅,您对英国人,好像有成见。”
陈九笑了:“成见?没有啊,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外国人。”
说完,他手上一用力。
砰!
门关上了。
查理站在门外,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汽车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小结巴从楼梯上探出头,小声问道:“九——九哥,又走了?”
陈九点点头。
小结巴鬆了口气,跑下来,凑到他身边挽住他胳膊,小心道:“那个英国人————皮笑肉不笑的,好像比樱花国那个女人还难缠?”
陈九吸了口烟,笑了:“没关係,一丘之貉罢了,难缠不难缠都一样。”
小结巴眨眨眼,歪著脑袋十分可爱:“一样?”
陈九轻轻点头,解释道:“对,都是衝著那口鼎来的。”
他转身,走到茶台边坐下。
小结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问道:“九哥,那个英国人————会不会找麻烦?”
陈九摇摇头,撇嘴道:“我也不知道,但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小结巴点点头,没再问。
陈九瞥了眼时钟,时间不早了。
他拉住小结巴,道:“天色不早了,好久没给你施针寻穴,技术有些生疏,练习一下?
“”
闻言,小结巴娇俏的脸蛋刷一下红了,抿著嘴,难得嫵媚。
她低下头,手指绕著衣角,小声嘟囔:“那————那回房间?”
陈九正要起身,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美润第一个进来,身后跟著惠香和芽子。
三个人站在门口,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陈九和小结巴。
小结巴的手还攥著陈九的衣角,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张美润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小结巴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有————我们————
我————”
张美润故意拉长声音:“我们忙活两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倒好,在这儿腻歪。”
她直勾勾看著陈九,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除了小抱怨外,似乎还夹杂著一丟丟说不清的酸味儿。
小结巴心虚得要命,急忙问:“那————那你们想吃什么?我————我去做!”
张美润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上次小结巴下厨的惨状,至今想起来胃还难受。
“別別別,你坐著。”
张美润赶紧摆手,“刚才进门前去对面找了阿梅,她说一会儿端火锅过来,当宵夜吃了。”
小结巴愣了一下,然后委屈巴巴地看著陈九。
陈九忍著笑,拉著她坐下,安慰道:“没事,火锅挺好,顺便喝点酒,更有味道。”
张美润脸冷了下来,瞪了陈九一眼,小结巴却又脸红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扭扭捏捏片刻,起身道:“那————那我去对面帮忙端东西。”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张美润看著她背影,笑得直不起腰:“这丫头真没用,跑得比兔子还快。”
惠香和芽子也笑了。
陈九看著她们仨,泡起茶水,问道:“警方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张美润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直摆手:“外累死了,不想说话,让惠香说吧。”
惠香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茶台边,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井下的尸体都弄上来了,十七具,一具没少。法医那边连夜处理,天亮之前应该能出初步报告。”
她顿了顿,继续说:“芽子姐动用了不少人脉才压住消息,对外说是工地塌方,意外事故,那几个英国人和樱花国人的尸体,分別移交给了他们领事馆的人。”
陈九点点头,再问:“何sir那边呢?”
惠香道:“何sir帮忙打了招呼,重案组那边不会插手,但他让芽子姐转告你,那些领事馆的人不太安分,可能要找你麻烦。”
陈九笑了,耸耸肩:“已经来找过了。”
芽子本来正喝茶,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半空。
“来找过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个樱花国人,一个英国人————前后脚。”
芽子眉头皱了起来,追问道:“樱花国人?山本家的?”
陈九点点头:“一女的,叫山本由美,自称山本家族亚洲区负责人。”
芽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