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旋著那具尸体的惨状。
內臟被掏空,皮肉翻卷,刀叉的痕跡清晰可见。
他蹲下去看过,那些伤痕不是胡乱划的,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用餐具,一口一口,把活人的肉割下来。
那种死法,不像是被鬼怪杀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吃了。
陈九想起自己在外面见过的那些死法。
井下那些孩子,死得也惨,但那是阵法反噬,是怨气爆发。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吃”。
他走到一楼大厅,人群已经散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暖黄色的灯光还亮著,矮桌上摆著喝了一半的酒,杯盘狼藉。
但人已经没了,只剩下几个老人,缩在角落里的茶座边,端著茶杯,一言不发。
陈九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观察。
【基础相面解析lv.1】启动。
他的视野里,那几个老人的面相像慢镜头一样铺开。
额头的纹路、眼角的褶皱、嘴唇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信息。
左边那个穿灰布衫的,眼神浑浊,眼白泛黄,嘴角下耷。
这是將死之相,活不了多久了,而且已经糊涂了,问他什么都是白问。
中间那个穿黑褂子的,比他好点,但也有限。
印堂发暗,命宫有横纹切割,这是横死之相。
不用看都知道,在这鬼地方,谁能善终?
但右边那个穿旧军装的老头,不一样。
他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
这里的其他人,眼神都是“死”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下个壳子在动。
但他不是。
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其实昨日刚到时,陈九就用“阴气感知”看过这些人,他们都不是人。
只是,他们似乎保留著活著时的记忆,不清楚自己死了,而在不断循环扮演著什么角色,日復一日重复著死前的恐惧。
看著他们,陈九感到一丝悲哀。
死其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经歷的恐惧。
而这些人,都不知道经歷了多少年,一直重复著死前的恐惧。
可想而知,製造这个幻境的背后之主,怨念得多大。
深呼口气,陈九正要过去搭话,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著日本军服的中年男人,留著仁丹胡,眼神很冷。
那眼神让陈九想起一种动物。
蛇。
冷冷的,没有温度,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
“山田君。”
陈九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山田一郎”。
“是。”他应了一声。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像是在確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递过来一张纸。
“医生今天不舒服,村山太太那边需要人照顾,你是后勤的,这事交给你了。”
陈九接过纸条,上面写著一个房间號:201。
他看了一眼那个军官,对方已经转身走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九捏著纸条,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村山太太?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
他想起昨晚那个老头消失的方向,正是二楼最深处。
而且那个老头,穿的就是旧军装。
巧合?
他不信。
迟疑一下,他决定暂时不动声色,继续进行角色扮演。
他先去食堂打饭。
食堂在一楼东侧,这个点人还不少。
长长的队伍排到门口,陈九端著托盘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多数人打的都是素菜。
土豆、萝卜、白菜,清清淡淡。
窗口里的肉菜比如红烧肉、燉牛肉、炸猪排————
热气腾腾,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但那些人视而不见。
陈九心里一动,【风水辨位lv.2】悄然启动。
视野里,整个食堂的气场分布像一幅画铺开。
那些素菜,平平无奇。
但那些肉菜每一盘上面,都缠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回事呢?”
陈九微微皱起眉头。
他没有声张,隨便打了点肉粥,端著上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
脚下是木製的楼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你后面走。
陈九没有回头。
他知道后面没人。
但他知道,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著他。
他走到最里面,找到了201房间。
门是关著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药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让人心里发毛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腐烂,但又没有完全烂掉。
陈九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试著推了一下。
门没锁,开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细线。
靠墙的床上躺著一个老太太。
头髮花白,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脸色蜡黄,皮肤像旧报纸一样皱巴巴的。
眼神涣散地看著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
那股怪味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陈九走近几步,味道更浓了。
他想起那些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老人,身上也会有这种味道。
將死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
这里面还混著別的东西。
他一时分辨不出来。
陈九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村山太太?”
老太太没反应,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陈九坐到床边,轻声唤道:“村山太太,吃饭了。”
他舀了一勺肉粥,送到老太太嘴边。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陈九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间房里,除了他和老太太,还有第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什么东西,正在看著他。
他没有回头,勺子继续往前,碰到老太太的嘴唇。
然后————
老太太浑身一颤。
那种颤抖,不是老人该有的颤抖。
是痉挛、是应激、是身体本能地做出的抗拒反应。
她猛地吐了出来!
热乎乎的,混著老太太嘴里的黏液,还有一股酸腐的臭味。
陈九下意识往后一缩,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幸好反应快,没被喷一身。
他看著老太太,老太太盯著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种东西。
恐惧。
那种恐惧,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
声音太小,又太乱,陈九一个字都听不清,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反覆重复同一个音节。
像是一个字。
“不————不————不————”
她在说“不”。
“什么意思?”陈九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个穿旧军装的老头站在门口。
他看到屋里的情景,脸色一变。
那一瞬间,陈九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情绪。
不只是惊讶,还有警惕。
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你在这干什么?”他顿了一下,脸上掛起怒容。
陈九站起来,镇定地说:“军官让我来照顾村山太太。”
老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粥,又看了一眼陈九。
他的目光在陈九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不抖了,又恢復了那副涣散的模样。
但她看著老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醒,仿佛是求救的眼神。
陈九看见了。
老头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道:“她不吃肉粥,你不知道?”
陈九摇头。
老头说:“去换碗白粥,快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九没有多问,端著碗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站在201门口,正看著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还带著一点————怜悯?
陈九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老太太那个求救的眼神。
他知道什么?
重新回到食堂,已经关门了。
陈九端著空碗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窗口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只有几盏昏暗的灯还亮著,照出灶台边凌乱的锅碗。
他只能自己进厨房煮粥。
厨房在一楼最里面,很大。
灶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陈九略作迟疑,趴在灶台上仔细观察。
一层薄薄的灰。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厚厚的一层,灶台已经很久没人用过。
陈九皱眉,食堂明明每天都开放的。
可按照这积灰的程度,至少很久很久没人用过。
那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
陈九只觉得一阵胃酸翻涌。
幸好,从进入迷雾后他什么都没吃过,若不然,此刻肯定连年夜饭也吐乾净了。
不过饿是真饿,若不是修炼了“青乌吐纳法”后身体素质不比常人,早扛不住了。
“必须儘快找到幻境源头破境出去,不然不被困死也会饿死。
下定决心,陈九开始在厨房找了起来。
角落里放著两个大冰柜,白色的,嗡嗡作响。
1988年的香港,这种冰柜不稀奇。
茶餐厅、酒楼、食堂,到处都有。
但陈九走近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阴气感知lv.1】没有启动。
在这个地方,这东西被压製得厉害,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一点。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两个冰柜,给他的感觉不对劲。
他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肉块,用塑胶袋包著,上面贴著標籤:猪肉、牛肉、羊肉。
標籤上的字跡很工整,像是有人刻意写得清清楚楚。
陈九隨手翻了一下,想找块牛肉。
翻到最里面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个袋子没有標籤。
袋子是真空包装的,里面的肉顏色发暗,比旁边的牛肉深得多。
纹理也不对,太细了,太密了。
猪肉的纹理是粗的,牛肉是糙的,羊肉是细的。
但这个,不是任何一种。
陈九心里一动。
他拆开一个看了看。
袋子一打开,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化学药水的味道,混著若有若无的腥气,一种让人不安的腥。
他凑近闻了闻。
【基础岐黄术lv.1】启动。
视野里,那团肉的纹理、顏色、组织结构,一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肌肉纤维的走向、脂肪的分布、骨骼的切面、血管的痕跡。
那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然后自动拼凑出一个结论。
人肉。
而且从纹理和脂肪分布判断,是女人的肉。
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切割的工具很锋利,切口平整,像是专业屠夫的手法。
胃里一阵翻涌。
陈九死死咬住牙,强忍著没有吐出来。
他把袋子塞回去,用力把冰柜门关上。
“砰!”
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迴荡。
他发誓,这段时间绝不吃肉。
他取了写大米。
再三確认不是阴物,然后去煮了一碗白粥。
煮粥的时候,他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药柜,里面摆著各种瓶瓶罐罐。
他扫了一眼標籤,都是日文。
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镇静剂。
標籤上还有手写的备註:“村山太太专用,每日一次。”
陈九想了想,顺手把那瓶药揣进口袋。
端著白粥回到201,老头还在。
他看到陈九手里的白粥,点点头,让开了门。
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看著陈九的一举一动。
陈九走进去,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送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这次没有吐。
她安静地吃了。
一口接一口,像很多天没吃东西一样。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陈九,那种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九一勺一勺地喂,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那个老头一直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陈九注意到,他的视线好几次落在床底。
那里塞著什么东西?
餵完粥,陈九收拾碗筷。
他故意放慢动作,借著弯腰的姿势,往床底看了一眼。
隱约能看到一个木盒子的边角。
他没有声张,端著碗出了门。
走出201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两双眼睛,都在看著他。
老太太和老头的。
回到自己房间,陈九坐在黑暗里。
他关掉了灯,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老太太为什么不吃肉粥?
她看到肉粥时那个恐惧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不爱吃”,倒像是————怕。
她在怕什么?
怕肉?
还是怕肉里藏著的东西?
冰柜里的人肉是谁的?
那些贴著正常標籤的肉,是给人吃的吗?
那那些没標籤的呢?
那些肉,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老头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总盯著床底?
床底的盒子里有什么?
他看陈九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复杂?
还有那些吃饭的人。
他们为什么不吃肉?是知道什么,还是本能地在抗拒?
陈九只觉得谜题太多,可供参透的信息却太少。
脑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