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九先去练了会拳,之后赶往九龙城寨。
无缝衔接。
十点半,九龙城寨东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也就一道铁丝网破开的口子,像怪兽的嘴。
福伯已经等在那儿,一个乾瘦的老头,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草帽破了个边。
“陈师傅?”他上下打量陈九,试探问道。
“福伯。”陈九点头。
“就一个人?”
“进城寨,人多比人少危险,我一个人够了。”
福伯轻轻点头,没再多说,钻进铁丝网。
毕竟城寨排外,这不是什么秘密。
对方懂规矩,比他开口拒绝更好。
陈九跟进去。
一进去,世界就变了。
光线暗,楼挤楼,几乎看不到天。
电线乱拉像蜘蛛网,衣服晾在竹竿上滴水。
空气里一股味儿。
霉味、饭菜味、垃圾味,还有隱隱的尿骚味。
巷子窄得只能两人错身而过,两边是各种铺子。
无牌牙医、老式理髮、小吃摊、放三级片的录像厅————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眼睛。
几乎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眼神警惕、好奇、冷漠。
外来者在这里,像进了动物园的猴,偏偏那些人只看不丟蕉。
走了五分钟,前面巷子口堵著三个人。
领头的黄毛,花衬衫,叼著烟,胳膊上纹条过肩龙。
陈九认得他。
他在敖明给的报告中看过对方的照片。
雷耀阳在城寨的散货人阿狗。
【七日运势预览】悄然启动。
画面闪过:阿狗在巷子里收数,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走————昏暗房间,敖明严刑逼供————西区仓库————他引狼入室————仓库里,芽子和惠香脏兮兮,十分狼狈————
画面碎裂。
【基础面相解析】启动。
【姓名:阿狗】
【年龄:26】
【性格:贪婪、欺软怕硬、好色】
【近期状態:替雷耀阳散货,暗中接触大老板的人】
【潜在需求:捞钱、上位】
“喂,老头。”恍惚间,阿狗的声音打断陈九的思绪。
他拦住福伯,目光在陈九身上打转,问道,“这谁啊?这么面生。”
“我侄子。”福伯赔笑,解释道,“来看我的。”
“侄子?”阿狗走到陈九面前,上下打量,一脸痞笑,“城寨规矩懂不懂?外人进来,要交观光费”。”
陈九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港幣,递过去。
阿狗接过钱,捻了捻,撇嘴:“二十块?你当我要饭的?”
“身上就这么多。”陈九语气平静,脸上苦涩,“做小生意的,没带多少现金。”
在这里,財不露白。
给多了显眼,给少了找事。
二十块刚好,既不打眼,也不惹毛对方。
阿狗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拍他肩膀:“小子,做什么生意的?”
陈九肩膀微微一沉,卸掉力道:“算命看风水。”
“风水佬?”阿狗眼神变了变,“最近外面是不是有个风水佬,很出名?姓陈的?”
陈九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姓陈的风水师很多,不知道你说哪个。”
阿狗凑近,低声道:“我老板最近想找个风水师办大事,你要是有本事,介绍你赚大钱。”
“老板是?”
“东星,雷耀阳。”阿狗咧嘴笑,“听说过吧?”
陈九点头:“听过,雷老板大名,如雷贯耳,不过我就是混口饭吃,没本事赚雷老板的钱。”
阿狗审视著陈九,见对方低下了头,冷哼一声。
估计瞧不起对方那怂样。
“行了,进去吧。”阿狗让开路,但补了句,“不过提醒你,城寨里別乱看,別乱问,不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九点头,跟著福伯继续走。
待彼此分开距离一段距离,陈九突然站定,转身,看向阿狗离去的方向,暗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动作隱蔽,避开了所有人眼线。
可他相信,躲在暗处的敖明必然能看到。
接著,他追上福伯。
“他是阿狗,雷耀阳的人,仗著秋哥等人庇护,最近在城寨很囂张。”福伯嘆了口气。
“看出来了。”陈九说。
“快走吧,被这些混蛋盯上可没什么好事。”
“好!”
福伯住天台屋,铁皮搭的,夏天能热死人。
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
墙上贴满旧报纸,还有几张泛黄海报。
叶玉卿、李丽珍、翁虹、苏琪————
全是女的。
——
“坐。”福伯倒了杯水。
陈九接过,没喝:“福伯,直接说,阿勇怎么死的?”
福伯坐在床沿,点菸。
烟雾升起,他眼神恍惚。
“阿勇是我远房侄子,但跟亲的没两样。”
他闷闷道,“他爸妈死得早,是我把他带大的,后来他跟了龙捲风,在城寨西区管几个摊子。”
“死前一天,他来找我。”福伯抬头,继续道,“他说发现了一件事,但没具体说,只告诉我,如果他有事,就去他床底下的铁盒里拿东西。
“你拿了?”陈九问。
福伯从床底下拖出个生锈铁盒,打开。
里面是帐本和几张照片。
陈九翻开帐本。
军火交易记录。
时间、数量、金额,清清楚楚。
照片上,几个男人在货仓搬箱子。
虽然模糊,但能认出其中一个。
雷耀阳。
“阿勇发现雷耀阳和狄秋做军火生意?”陈九问。
“不止。”福伯指著帐本最后一页,“看这里。”
陈九看去。
最后一页一行字:“货分三批,一批给雷,一批给靚坤,一批给警察?”
“警察?”陈九皱眉。
“阿勇死前跟我说,他怀疑警察里有人和狄秋合作。”福伯做了个噤声动作,低声道,“而且不是小角色。”
黄志诚?
陈九脑子里第一个闪过他的嘴脸,但很快否认。
电影里这傢伙虽然狗,却不至於干这种事。
《无间道》电影还有几个黑警。
可是,这和他没什么关係。
收起心神,他合上帐本,直接问道:“福伯,这东西,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福伯摇头,“阿勇出事前,找过一个叫孟波的侦探,我也是在他死后才知道这个工作室,於是找了惠香,但小姑娘没什么本事,她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后来芽子督察来,我也没敢全说。”
“那你为什么怂恿她来找我?”陈九眼神变得狠戾。
福伯看著陈九,心头一颤,解释道:“我打听过你,庙街出来的,会算命,会打架,最重要的是————你够狠。乌鸦、笑面虎、丁家四蟹,都栽在你手里。”
“江湖谣传罢了,他们可不是栽在我手里的。”
陈九摆手否认,反问道:“福伯这小道消息可真灵通啊?”
“城寨虽然封闭,但外面的消息会传进来。”福伯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和雷耀阳不对付。”
“又是谣传,我就一风水师,本分做生意,和谁都没过节。”
“那你来这做什么?”
“找我朋友。”陈九直言道,“芽子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她出事。”
“???“
显然,福伯对陈九隨口扯的理由既有震惊,又有怀疑。
“我想为阿勇报仇。”福伯眼睛红了,“不管谁杀的阿勇,我要他偿命。”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雷耀阳和狄秋那些人?”陈九冷冷问。
福伯沉默了。
突然,陈九一个上前,“运势淬体”后的右手骤然发力,死死掐住了福伯的脖子。
后者拼命挣扎,眼中浮现惧色。
因为他从陈九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杀气。
“我若想杀人自己会动手,无论你是好人坏人,我警告你,从此以后敢利用我身边人,第一次杀你。”
陈九的话,冷得像刀。
福伯脸色因为缺氧而憋得红一片白一片,舌头都吐了出来。
或许再坚持个小会,就会被生生掐死。
不过,感觉到对方快受不了,陈九鬆开了手。
“咳咳咳!”
福伯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刚才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知道雷耀扬和大老板在城寨有多少人吗?”陈九没理他,直接问。
福伯喘著粗气,摇头:“没——没具体的,但——人——人肯定不少,在——城寨里有那一位护——护著,旁人渗透不进去,连风哥都不知道他们底线究竟如何,动不得。”
狄秋。
陈九知道他说的是谁。
“带我去见龙捲风。”
“现——现在?”
“现在。”
龙捲风住城寨西区一栋七层楼顶层。
整层打通,大平层。
装修混搭。
一半中式红木家具,一半西式真皮沙发。
墙上掛幅猛虎下山图,落款齐白石。
当然是仿的。
龙捲风本人坐在太师椅上泡茶。
四十多岁,短髮,两鬢微白,动作优雅,看著像文化人。
但脖子上那道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暴露了底色。
他穿绸缎唐装,手里盘俩核桃,咔咔响。
“福伯,稀客。”龙捲风没抬头,专心洗茶。
“风哥。”福伯弯腰,指向陈九道,“带个朋友来见您。”
龙捲风这才抬头,看向陈九。
眼神很淡,像看一件家具。
“这位是陈九陈师傅,风水大师。”福伯介绍道。
“陈师傅?”龙捲风笑了笑,“最近外面挺出名那个?听说你算命很准。”
“准不准,得算过才知道。”陈九不卑不亢。
“有意思。”龙捲风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喝茶。”
陈九坐下。
龙捲风递过来一杯茶。
陈九接过,没喝,先看茶汤。
碧绿透亮,好茶。
但他放下茶杯:“风哥,这茶我喝不了。”
“哦?为什么?”
“您这房子风水有问题。”陈九直接说,“茶是好茶,但在不好的地方喝,浪费。”
龙捲风手上的核桃停了。
“你说我房子风水有问题?”
“是。”
“哪里有问题?”
陈九站起来,走到窗边:“您这房子,坐西朝东,本是旺財局,但对面那栋楼,三个月前加了个水塔,正对您窗户,水属阴,塔尖如箭,这是阴箭煞”,您最近是不是常失眠,多梦,而且————左肩痛?”
龙捲风眼神变了。
他没说话,但微微坐直。
“继续说。”
“另外,您这客厅布局,沙发对著大门,这是冲煞”,客人一进门直衝主位,主人家容易犯小人。”
陈九转身,看墙上的猛虎下山图,“还有这幅画。虎是凶兽,掛在客厅镇宅,但您属兔,虎兔相衝,掛久了,脾气会越来越暴,做事易衝动。
龙捲风沉默。
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但速度慢了。
“你怎么知道我属兔?”
“看面相啊。”陈九坐回椅子,笑道,“您山根有痣,这是月孛痣”。月孛星属阴,对应生肖兔,而且您耳垂厚实,耳轮有缺,这是典型的卯兔相。”
龙捲风盯著陈九看了一分钟。
突然笑了。
“陈师傅,名不虚传。”他亲自给陈九倒茶,“那你说,该怎么解?”
“简单。”陈九说,“第一,水塔那边掛麵凸面镜,反射回去;第二,沙发挪到侧面,大门处加屏风;第三,那幅画换了,换鹿鹤同春”,鹿谐音禄”,鹤象徵寿”,既吉利,又合您生肖。”
龙捲风点头:“好,我明天就办。”
“不过————”陈九顿了顿,循循诱导,“这些是治標,真正的病根,不在风水。”
“在哪?”
“在您身上。”陈九看著龙捲风,“您左肩的痛,不是风水引起的,是旧伤,伤到筋了。每逢阴雨天就发作,对吧?”
龙捲风这次真惊了。
他左肩確实有旧伤,年轻时打架被人砍的,筋断了半根。
虽然接上了,但落下了病根。
这事除了几个亲近兄弟,没人知道。
“你能治?”龙捲风问。
“能。”陈九从布袋掏出针包,直言道,“针灸加推拿,三次能缓解,十次能根治。”
“现在试试?”
“可以。”
龙捲风脱下唐装上衣,露出精壮上身。
肌肉线条分明,但左肩处一道狰狞的疤,周围肌肉有些萎缩。
陈九让他趴沙发上。
【消耗运势点20,强化精神力感知,“lv.2·隔空辨气”开启“经络透视”状態】
瞬间,龙捲风肩膀经络在他眼里清晰起来。
哪条筋堵了,哪条脉不通,一目了然。
他下针。
快、准、稳。
十三根银针,扎在肩周穴位。
然后手指轻捻。
龙捲风身体一震。
“感觉到了?”陈九问。
“热————”龙捲风声音有点哑,“好像有一股热气,在肩膀里窜。”
“正常,经络在疏通。”
十五分钟后,起针。
“活动一下。”陈九道。
龙捲风坐起来,慢慢转动左肩。
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痛了。
虽然没全好,但那种僵硬混杂著牵扯的痛感,减轻了一大半。
“神了。”龙捲风看陈九,“陈师傅,你这手艺,开医馆都能发財。”
“混口饭吃。”陈九收起针。
龙捲风穿上衣服,坐回太师椅。
这次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从冷漠,变成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