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脸色先是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与慌乱,
隨即似乎想到既已被看见,遮掩也无用,朝著李赴所在的方向遥遥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个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訕笑,
然后身形一展,几个起落,便如轻烟般融入夜色之中,消失在对面巷弄的黑暗之中。
其人身法瀟洒,轻功不俗。
陈涛带著酒意,也看到了这有趣的一幕,不由嘿了一声笑道。
“嘿,头儿您看,那好像是暖香阁头牌姑娘燕子娘的屋子!
这人……莫非是嫖客?怎地如此鬼鬼祟祟,倒像是偷香窃玉一般。”
又有几个喝得半酣的捕快跟在陈涛后面出来劝酒,也瞧见了方才情景。
一人拍著额头戏謔道:
“哈,我晓得了!
定是这人出来寻欢,被家中那河东狮知道了,带了娘家人来堵门!
这才慌不择路,跳窗而逃!
嘖嘖,看他身手不错,却也是个惧內的,男人活到这份上,忒也没趣!”
另一人也笑道。
“非也,非也。
我看那小子模样挺俊,一副瀟洒派头。
说不定是那燕子娘瞒著老鴇,与他私下相好,让他白白夜宿呢!
嘿,这等艷福,才不枉在世上走一遭啊!”
眾人借著酒意,鬨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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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赴看得分明,那男子虽未展露高深武功,但离去时那一手轻功,显然內力修为颇有根基。
他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觉得此事颇为有趣,隨口道。
“此人应非燕州本地人。
他虽未显露高强武功,但离去时的轻功可见其武功修为非同一般。
这般年轻有这等武功,你们在北地,可曾听说过这样一號人物?”
陈涛正笑著,闻言一愣,皱眉思索,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酒意都似醒了几分。
“啊!
我想起来了。
那口乌鞘古剑,剑柄云纹古朴,剑穗顏色丹红!
还有那身法……飘若惊鸿,快似闪电……那人莫不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飞虹剑客霍书言?
涇州崆峒派掌门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江湖年轻一辈中公认的顶尖人物!
传闻此人剑法已得崆峒掌门的真传,
为人……咳,为人听说极为正派,江湖上都道他是崆峒弟子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崆峒派掌门的人之一!
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燕州,还……还以这般方式从暖香阁出来……”
说到后来,陈涛语气也古怪起来,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和调侃。
李赴脸色略显古怪,沉吟道:“崆峒派……我记得,乃是道门正宗,讲究清静无为,修身养性吧?”
他虽江湖阅歷不算丰富,但对天下武林各大派的基本渊源还是知晓的。
崆峒派源远流长,虽亦习武强身、行侠仗义,但根底终究是道家一脉,门规戒律中对弟子品性要求素来严谨。
此言一出,那几个原本还在鬨笑的捕快更是也憋不住,继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
道门高足,可能是未来的崆峒掌门,竟……竟夜宿青楼,跳窗而逃!”
“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他飞虹剑客的名头怕是要变成跳窗剑客了!”
“道士耐不住清规,下山偷腥来了!”
“崆峒掌门要是知道自家最得意的弟子这般体验红尘,怕不是要气得三尸神暴跳,直接清理门户?”
“不错,这事要是传出去。
还竞爭下任掌门?
崆峒派那些老古板长老们,能容忍未来的掌门有此等败坏清规的风流韵事?”
眾人越说越离谱,酒意上涌,口无遮拦。
“好了,都住口。”
李赴却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收敛。
“不要再说了,今日之事,不要隨意穿出去,在外间嚼舌根,徒惹是非。”
几个原本笑得前仰后合的捕快顿时噤声,酒意也醒了几分,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霍书言是何等人物?
崆峒派乃天下武林正道大派,树大根深,影响力巨大。
霍书言本人更是江湖年轻一代的翘楚,未来极有可能执掌一派。
这等私密丑闻,若从他们口中泄露出去,传到江湖上,崆峒派为了维护大派声誉,或者霍书言因此丟了下一任掌门的位置。
恐怕都不会同他们善罢甘休。
他们酒意被嚇醒了几分,越想越惊,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陈涛也立刻正色道:
“头儿说得对!
诸位兄弟,咱们今日就是喝酒庆贺头儿高升,別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不要嘴上不把门,出去乱说,给大家惹来麻烦。”
眾捕快连忙点头如捣蒜,纷纷赌咒发誓:“头儿放心,陈捕头放心,咱们晓得轻重!”
“对对对,咱们什么都没看见!”
“喝酒,喝酒,今天只喝酒!”
李赴见他们警醒,便不再多言。
“回去接著喝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陈涛连忙堆起笑脸:“正是正是,头儿,您也再赏脸喝两杯,莫要辜负了弟兄们一片心意。”
来来来,大家敬头儿!”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关於霍书言这件事没人敢再提。
李赴推却不过,又与他们饮了几杯。
霍书言固然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崆峒派掌门高足的身份也足够显赫,足以让无数江湖客仰望巴结。
但在李赴眼中,此人武功或许不错,前途或许光明,在他眼中还算不得什么人物。
他之所以出言警醒,非是他害怕崆峒派,只是想提醒陈涛这些人。
对李赴来说今夜偶遇,不过是个无伤大雅、颇有些意思的小插曲罢了。
他没放在心上,继续与陈涛等人饮酒。
……
酒宴持续到深夜方散。
月过中天,李赴回到家中。
方才与陈涛等人在酒楼小聚,席间眾捕快敬酒不断,他酒到杯乾,神色如常。
以他百年功力,区区酒浆,入腹便如清水,运行一周天,连半分醺然也无。
院中寂静,他打了井水,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清凉的井水激得皮肤微微一紧,却也驱散了酒楼中沾染的烟火气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疲乏。
他並非身体劳累,而是连日纷扰,心神需得片刻澄澈。
推开木窗,夜风习习,带著深秋的微冷,对他这位內功高手来说,只有更多的清爽。
李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燕州铁牢的方向。
白日里马世雄、杨九等人大难临头的神色,以及那深深牢狱中囚犯不翼而飞的某间囚室,再次浮上心头。
“铁流王张横波……”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此人与寻常占山为王、割据州郡的反王截然不同。
他从不扎寨,不占城池,不称王號,专事流窜,麾下却有一批死心塌地追隨他的大將。
这伙人大多出身贫苦,对张横波极为信服,甘愿隨他千里奔袭,辗转各地。
正因如此,朝廷虽於五年前设计擒获张横波,使其麾下大多都是乱民的十几万大军溃散,
但其核心部將骨干並未折损多少,只是化整为零,在朝廷的追剿之下潜伏得更深了。
“十几万大军看似没了。
可古来造反,首在裹挟。”
李赴沉吟。
“饥民流离,世道艰难,只要有人登高一呼,攻破一两处防备鬆懈的县城,开仓放粮,人马便能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几万,十几万,乃至数十万乱民附从,並非难事。”
他想起所见所闻,花石纲、生辰纲,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各地水旱频仍,百姓生计维艰,这大赵天下,绝非什么太平盛世,反而像是一座遍布乾柴的危屋。
“张横波旧部骨干仍在,其铁流王的名號在底层百姓与江湖草莽中仍有不小號召力。
只要时机恰当,一个火星,便能再次点燃冲天烈焰。
甚至……因这几年天下的压抑,与铁流王名號的传扬,一旦爆发,声势恐更胜从前,聚起数十万之眾,也非不可能。”
不是杀一个张横波就能解决铁流军的问题。
所以朝廷擒获张横波后,並未急於公开处决,而是秘密关押於燕州铁牢这等重地。
用意无非两点,或是希冀以酷刑或利诱撬开其口,挖出潜伏部下的名单与联络方式。
或是布下陷阱,以张横波为饵,诱使其忠心旧部前来劫狱,好將残余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而江湖暗流之中,五年来一直有零星消息流传。
铁流王虽陷囹圄,但其旧部並未作鸟兽散,反而更加隱秘地串联活动,无一日不在谋划救其脱困。
如今看来,他们竟真的做到了。
只是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打动了什么人做內应,竟能在守卫森严的燕州铁牢,將人无声无息地弄走。
“纸终究包不住火。”
李赴双眼微眯。
“铁流王张横波脱逃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一旦传开,必是石破天惊,震动朝野,更会刺激天下无数野心勃勃或走投无路之辈的心思。”
“只是不知,这五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是磨平了这位铁流王的稜角与野心,令他这次侥倖逃脱只求隱姓埋名、远遁海外了却残生?
还是……更如困兽出笼,怒意滔天,再度雄心勃发,定要重拾旧业,搅动风云,声势更胜从前?”
思绪翻涌片刻,李赴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想这件事。
他转身走入院中,月光如银纱铺地。
心念微动间,脚下步法已自然流转。
身形倏忽向左,復而向右,如风中柳絮,似水上飘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正是大成之境的凌波微步!
这步法不仅飘渺似仙,更暗合易理,行走间呼吸吐纳与步调相合,带动体內真气周天运转,於激斗闪避之际犹能一边回復內力,端的是奥妙无穷。
他在院中踏遍六十四卦方位,身法超绝,与自身雄浑內力相辅相成,在月光之下,真的如仙似幻,让人难以捉摸。
其轻功与身法之高,就算是江湖高手看到也不敢相信,世上存在这样的轻功与这样空灵飘逸的身法。
夜色渐深,燕州城逐渐沉寂。
但註定有许多人,今夜无眠。
铁牢之內,灯火通明,四大军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指挥著手下进行著徒劳无功的搜索与盘问。
铁牢內每个人心头都笼罩著绝望的阴云。
冯绍霆也是为之大吃一惊,焦头烂额,连忙让人向朝廷上报,朝廷钦犯铁流王在燕州铁牢逃脱了。
而江湖上,一些隱秘的渠道中,关於铁流王脱困的惊人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悄悄传播……
……
此后数日,燕州城看似平静,暗流却一直未曾平息。
屠村一案,牵扯到了那位权倾朝野的蔡相,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这一日,知州衙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姓周,自称是相府文书,
四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头戴方巾,身著锦缎直裰,举止斯文,但眉宇间总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之色,颇有几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意味。
哪怕不过一个文书。
可知州冯绍庭也不敢怠慢,將其迎入花厅,奉上香茗。
那周先生也不客气,端著官窑瓷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冯大人,在下奉相爷之命而来,有两件事需与大人分说。”
“周文书请讲。”
冯绍庭道。
“这第一件,”周先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是关於前些日子贵衙查获的那批怪人以及相关令牌信物。
经查实,此乃相府为办理某项机密要务所特设之人手信物,实属误会。
相爷有令,此批人证物证,需即刻移交,由在下带回相府处置。”
冯绍庭接过公文匆匆一看,果然是蔡相亲笔籤押的提调令,心中咯噔一下,连声道:“是,我立即安排。”
“第二件,”
周先生语气转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是关於蜀中唐门的二公子,唐伯庸。
此人或有行事鲁莽,衝撞了贵衙。
其实他另有一重军中参將的身份,来到燕州为朝廷效力,奉的是刑部密令,查办一桩涉及江湖邪派图谋不轨的大案。
只因密令所限,不便与地方明言,这才產生了一些……误会。”
他在误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兵部的勘合文书,可以证明其身份。”
周先生又取出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
“至於之前种种,皆因机密行事所致,还望冯知州明鑑,勿要再行追究。
將唐二公子开释,此事便算了结。”
冯绍庭心中明白,什么刑部密令、军中参將,不过是蔡丰为捞人脱罪、堵人口舌而编造的藉口。
但他虽为一州知州,可也不敢得罪权倾朝野的蔡丰,只得表示一切按其意思办。
“既有相爷钧旨,我自当遵从。”
“冯大人明白事理就好。”
周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很快,关押在府衙大牢的一百多兵人以及相关证物,被周先生带来的人悉数提走。
而关於释放唐伯庸的公文,也迅速擬好下发。
消息传到李赴耳中时,他正在衙中班房。
“头儿,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陈涛急匆匆进来,脸上满是愤懣,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忍不住骂道。
“那唐伯庸做了什么!
带人围攻朝廷官差,暗器毒药无所不用,要不是头儿你武功高强,我们这些人都得折在那儿了!
这明明是形同造反的大罪,
现在倒好,那出自宰相府的一个文书上下嘴皮一碰,就成了奉密令、误会?
为了给他脱罪还给他弄了个参將!
参將啊!
多少边军在塞外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未必能挣到这个前程!
但也有人嘆了口气,面有害怕低声道。
“陈头儿,几位兄弟,慎言啊。
那可是蔡相。
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他老人家说黑是白,那就是白,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