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微步这门轻功正补了欠缺,又兼具回气之效。
他深深吸了口气,凌波微步大成,只觉身子似是轻灵了许多,对周遭气流的感应也敏锐了数分。
隨后李赴目光扫去,有些诧异。
只见上百名身著漆黑皮甲、一直默然肃立、如同冰冷雕像般的剩余黑骑身体一震。
他们那双原本冷漠无情、只知执行命令的眼睛,视线落在无僵居士那<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尸体上,此刻竟同时显露出一种罕见的麻木与迟疑,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仿佛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没有命令,绝不可妄动,之前他们经歷过这样的摧残与洗脑。
当没有人命令他们,哪怕是他们名义上的主人死了时,他们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僵居士先前见李赴武功虽高,却自负八大弟子联手,足以应对,因此並未下令让这些兵人黑骑一拥而上。
这些黑骑就算一拥而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面对李赴这等高手,不过如杂草般被横扫。
这些兵人乃是他耗费心血、以金针刺穴大法个个亲手炮製而成,
每一个都来之不易,是他向蔡相打造的杰作。
自然不愿轻易折损。
隨后无僵居士亲自出手,更是自恃九死神功第八重修为,足以拿下李赴,更觉无需这些兵人相助。
直到最后关头,他欲以蔡相权势威胁李赴,以求活命,也认为搬出蔡相恐嚇,也比让黑骑上前拼命,更有可能让他活下一条命来。
岂料李赴根本不吃这一套,未等他多说半句话,便已一掌毙之!
此刻,这些失去了唯一命令来源的兵人,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们被炮製之初,便被金针刺穴大法摧残,抹去了大部分自主意识与情感,只余下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与高效执行能力。
如今下令者已死,新的命令无从获得,他们那简单而僵硬的思维便陷入了停滯。
“这些兵人,执行既定命令或可称犀利,但若失去主人掌控,便如断了线的木偶,呆立当场,不知变通。
终究只是兵器,而非真正的战士。”
李赴冷眼看著。
他之前与这些黑骑交手,只觉他们悍不畏死,凶残冷漠,配合默契,確是一等一的杀戮工具。
但此刻看来,这兵人之法虽有独到之处,却也缺陷明显。
就在这时,村外山林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约莫二三十人,都穿著与唐伯庸手下相似的灰衣,但气息更为沉凝,行动间悄无声息,似乎武功更高。
为首一人年纪比唐伯庸还轻些,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最惹眼的是他一双眉毛,竟是罕见的雪白之色,衬得他神情愈发冷峻。
他周身隱隱散发著一股寒意,仿佛刚从冰窟里走出来,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冷气。
此人正是唐门七公子,唐逾白。
他带著手下赶到村口,一眼便瞧见了场中情状。
满地狼藉,尸横遍野,唐伯庸等人被制住,无僵居士头颅碎裂毙命当场,而场中唯一挺立著的,便是那李赴。
唐逾白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然一震。
无僵居士的厉害,他自然知道。
那九死神功第八重的修为,便是他自己,也需谨慎对待。
可眼前这景象……无僵居士竟已死了,而打死他的人看样子连伤都没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忌惮,面上迅速恢復平静,甚至还带起一丝得体的笑容。
一阵拍掌声响起。
唐逾白缓步上前,在离李赴三丈处站定,朗声道。
“好,好武功!
阁下神威,当真惊世骇俗。
连无僵居士这等人物,也轻易败在阁下掌下。
一身青衣,阁下想必就是掌出神龙李赴,唐某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在下蜀中唐门,排行第七,唐逾白有礼了。”
他语气温和,姿態放得极低,与唐伯庸的倨傲跋扈全然不同。
李赴目光落在唐逾白身上,尤其在那双雪白眉毛上停了一停,觉察到对方身上那股精纯阴寒的寒意,心中微微一动。
他语气平淡道:
“唐七公子?你来此,是为你这位二哥,还是为了无僵居士的这位弟子。”
李天孤被困在天蚕网中,头痛欲裂,受熟悉的人和事的巨大刺激,似乎记忆正在恢復。
“李捕头切勿误会。”唐逾白连忙摆手,笑容谦和。
“在下绝无与李捕头为敌之意。
之前若是我这不成器的二哥行事鲁莽,有所衝撞得罪,唐某在此代他向李捕头赔个不是,还望李捕头海涵。”
他这番做派,让李赴眉梢微微一挑。
唐门素以霸道狠辣著称,门人又极是护短。
这唐逾白身为嫡系公子,面对自己杀了唐门多人、擒了他兄长,非但不怒,反而这般客气,甚至代兄赔罪,倒是少见。
“我杀了你们唐门不少人,你还能心平气和跟我说话?”李赴淡淡道,“都说唐门之人性情残忍霸道,看来也不尽然?”
唐逾白神色不变,依旧彬彬有礼。
“我们唐门行事,霸道之名也非空穴来风。
但霸道,也要看对谁。
面对李捕头这般武功已臻化境、堪称当世绝世的高手,我唐门再是霸道,也需懂得审时度势,给予应有的敬意。”
这番话,没有狡辩,认了唐门的作风,反而更显得给足了李赴面子。
一旁被制住的唐伯庸,见自己的七弟不来抓紧救自己,反倒替自己对对方赔起礼来,竟对之前折辱威逼他的李赴这般低声下气,不由又惊又怒。
“七弟!
你怕他作甚?
那『稀罕东西』本已被我们擒住,是此人横插一手夺了去!
你以前可是在西域雪山寻得併吞服了千年冰蚕,內力之深非同小可,更將千年冰蚕的寒毒化为己用,难道就没有与他一战之力么?
你如此作態,简直是丟尽了我唐门的脸面,墮了唐门的威风!”
“二哥,你都在说什么?”
唐逾白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唐伯庸身上。
他脸上那面对李赴时的温和笑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阴沉的神色。
“你管那位李少侠叫什么?
稀罕东西?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的东西,就算他疯了,失去了记忆,神志不清也是人!
我问你,他如果是东西,那你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他语气严厉,目光如刀,刺得唐伯庸气势一窒。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多江湖人,这么多捕头捕快,自己竟被自己的七弟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训斥。
唐伯庸气得脸色涨红,几乎快滴出血来。
“够了。”
“还没够!”
唐逾白继续斥道。
“我尚未追究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擅自行动,折损我唐门眾多好手,更险些酿成大祸,与李捕头这等人物结下仇怨。
你非但不知反省,反而在此大呼小叫,口不择言。
你到底是愚不可及,还是包藏祸心,想促使我和李捕头打起来!”
唐伯庸脸色一变,又惊又怒。
便在此时,唐逾白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抬手隔空朝唐伯庸虚虚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寒指力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击中唐伯庸胸口。
呃啊——!
唐伯庸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悽厉惨嚎。
仿佛有一股极寒刺骨、仿佛连血液骨髓都要冻结的恐怖寒气侵入他经脉,疯狂肆虐。
眨眼之间,唐伯庸眉毛、头髮、睫毛上便结出了厚厚白霜,脸色乌青,嘴唇紫黑,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又似有无数冰针在体內攒刺翻搅,痛楚难以言喻。
他蜷缩在地,痛苦翻滚,牙齿咯咯打战,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七……七弟……我……”唐伯庸眼中满是痛苦,想向唐逾白求饶,却当著这么多人又开不出口,最后活活痛昏过去。
唐逾白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隨手处置了一个犯错的属下。
他转回身,面对李赴时,脸上已迅速恢復了先前那温和谦逊的笑容,抱拳道。
“让李捕头见笑了。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不知进退、口无遮拦的愚钝之人。
唐门管教不严,还请李捕头勿怪。”
他这番先后斥责,先是斥责唐伯庸不把人当人看,又是点出他不知进退、包藏祸心,出手惩戒占尽了道理。
可是在场眾人看著他將自己的亲兄弟冷酷无情地折磨一番,又转头对李捕头露出笑脸,还是不禁心生寒意。
这这唐门七公子,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老辣狠绝。
李赴也是眼底一动。
此人外表温和有礼,內里却比唐伯庸这等冷傲囂张之辈更加冷酷无情,心思难测。
唐逾白继续对李赴道。
“我这二哥既然冒犯了李捕头,还不知悔改,便交由李捕头隨意处置。
即便李捕头要將他投入燕州大牢,依律问罪,我唐门也绝无二话。”
李赴深深看了唐逾白一眼,缓缓道。
“他可是你的亲兄长,唐门二公子。
你这般处置,回去恐怕不好向唐门交代吧?”
唐逾白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李捕头有所不知。
我唐门歷代家主之位,非以长幼定序,唯才是举。
唯有同辈中最杰出者,方可接任家主,其所在支脉方为嫡系正统。
在下已被家父与诸位长老定为下一任家主继承人。
如何处置一个办事不力、惹是生非的兄长,我想……我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天蚕罗网缚住的李天孤,又道。
“至於这位李少侠……自然也全凭李捕头髮落。
我唐门虽对他有些兴趣,但面对李捕头这般人物,知难而退,方是明智之举。
作为一家之主,有时任性妄为並不可取,为家族长远计,该低头时便需低头。
面对李捕头这种绝世高手低头退让,不丟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赴深深看了唐逾白一眼,没有多言。
“今日之事,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我二哥以及这一干动手的人……便交由李捕头依律处置,唐门绝无异议。”
言罢,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唐逾白看也未看他那位二哥,转身便走,一眾灰衣人行动迅捷,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村外山林之中。
李赴目送他们离去,並未阻拦。
这唐逾白对他的姿態可谓快低到地上去了,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实在没给他动手的理由。
“李捕头真是神威盖世,连唐门也要退让三分。”
那群江湖人难以置信,本以为这位唐门七公子带人而来必要有一番大战,没想到对方竟然面对李赴果断的低头退避了。
行事霸道阴狠的唐门什么时候如此行事过?
这若传出去,在江湖上绝对能掀起惊涛骇浪,轩然大波。
他们又看向被天蚕网网住的李天孤,可这群江湖人早已没了最初寻仇的锐气,要报仇那就是要杀人,杀人那可是触犯刑律的。
在这一位面前动手杀人么!
这些江湖人以前何曾顾虑过朝廷律法,可现在却不得不考量起来。
此刻他们面面相覷,既不敢上前,又不甘就此离去。
这时,那位孟大夫见嚇人的唐门之人和黑衣骑士或死或逃,终於敢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他悲痛的向李赴深深一揖。
“多谢李大人,为我们一村老少报仇,大恩永世铭记。”
李赴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目光掠过村中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无辜村民尸体,老人、妇孺、青壮……
一村男女老幼,只因那无僵居士想杀人灭口,便遭此无妄之灾,尽数殞命。
紧接孟大夫愤怒到颤抖的手捏著鬍子,看著被天蚕罗网捆著的李天孤,说出的话却並不是声色俱厉,带著一种悲痛的无奈,有种想发怒却不知道朝谁发的感觉。
“你……你是否……是否记起些什么了?
你那……那疯病,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