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依你所看,这一猜公公的反应,是否太过镇定了些?
按理说,身家性命相关的证据被抓住,一猜公公就算不是坐立难安,也不该如我们所见那样从容愜意,丝毫不担心?”
冯绍庭上马,回头看了眼,冷冷笑了一声道,话中好像有些別样的意思。
“难不成賑灾银失窃真的和一猜公公没关係,他派出凝血七鹰,是听到风声察觉不对,要阻止周镇等人陷害自己?”
陈涛纳闷道。
“不,他太平静了。
恰是这份平静出卖了他。
按常理,如果他没做过那种事,骤然被如此指控、如此诬陷,牵扯旧年惊天大案、视同造反的大罪,应该多少也有些惊怒或急於辩白之举。
可他没有。”
“来之前我还不確定,一猜公公与当年的賑灾劫案到底有没有关係,也许他以前做过许多作恶多端的事,可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
但现在嘛……”
李赴眯了眯眼,眼中有一丝冷意闪过。
“那封信是偽造的,可周镇等人坚称,当年確实有过那么一封信,只是被真正的司徒里毁掉了。
在这点上,我相信他们也许没说谎。
那么,这封信如今被人拿住,作为打倒他的利器,他绝不可能如此冷静,不慌不忙,甚至和我们说话时,举手投足间略有一丝得意。
“得意……
我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冯绍庭问。
李赴目光沉凝:“其一,府衙之內有內奸。
这位公公人老心不老,被罢黜之后仍旧不老实,在府衙中安插了人,或许早在我们回衙验看证据之初,他便已得知证据是偽造的。
既然已知是假,他自然高枕无忧,有恃无恐。
而且他看我们诈他,心中只有不屑。”
冯绍庭摇摇头。
“这不太可能。
本官清楚此事关係重大,一旦泄露出去,证据是假的,江湖人群情激愤,觉得是我们捣鬼,必然生乱。
於是本官严令封锁消息,將参与验看的人看管起来,其余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可靠之人,绝无泄露之理!”
“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李赴语速加快。
“那就是他並非不担心,而是已经採取了行动!
他不知道证据与人证都是假的,可就在我们登门拜访时,他已派出得力人手,目標直指——”
冯绍庭脸色变了变,並不慌忙,反而冷笑道。
“府衙大牢。
他要杀人灭口,毁掉司徒里和信!”
“不错。”
李赴道。
“我们上门拜访,他顺势而为,就派出人去,对我们实行缓兵之计。
他故意与我们周旋,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已经派人去毁灭证据,而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自然得意。”
“可他並不知道证据都是假的,不过是白忙一场而已。”冯绍庭此时脸上也浮现一丝嘲弄。
“不错,不过……”
李赴点点头,犹豫了下,双掌在马鞍上轻轻一按,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
落地时足尖一点,沛然內力轰然爆发,青石街面微微一震,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一步跨出,便是六七丈远,身形在长街上拉出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速度之快,竟比奔马还疾!
转眼之间,李赴便从冯绍庭、陈涛等人惊愕的视线中消失,只余街道尽头一点迅速淡去的青影。
“好快!”
陈涛脱口惊呼。
他知道李赴武功深不可测,但亲眼见他在眼前,身影飆射而去,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仍是震撼不已。
死人剑冷无言,看著李赴离去时那惊世骇俗的速度,令他古井不波的心中也猛然一震。
他能看出,李赴並非以精妙轻功见长,纯粹是凭著沛然莫御、近乎非人的雄浑內力硬生生『奔』出去的!
这足以让江湖上不知多少以轻功见长的顶尖高手惊绝。
其轻功平平,更显內功修为深不见底,远超他以往对高手的认知。
“这人的功力究竟是有多深?
这么年轻,莫非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不成……”
冷无言冰冷的眸子深处,第一次对一个人產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与心悸。
冯绍庭亦是为这份武功而惊愣,隨即反应过来,道了一声:“回府衙!”
眾人催马扬鞭,朝著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说是疾驰,但在冯绍庭的带领下,也並不是特別的著急。
因为就在刚刚,他想到了,让其得逞,似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证据』被毁,那么是真是假已无所谓了。
罪责全都会归咎在一猜公公身上,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就没有了。”
不过可惜李赴似乎不那么想,冯绍庭能猜出李赴那么快赶回府衙做什么,他要救人……
燕州城里,李赴每一步踏出,青石路面都微微震颤,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身形如电,穿街过巷,寻常百姓只觉一股劲风掠过,眼前一花,便已不见人影,还道是白日撞了邪。
李赴疾驰途中,心念电转。
其实他本不必著急,
根本没什么证据,一猜公公去派人毁灭证据,只会徒劳无功,但他决定还是快一些——回去救人。
周镇等人虽然拒不配合,以身入局,扯出弥天大谎,欺瞒了许多人。
但也或许情有可原,罪不至死,何况府衙还有捕快和衙役。
不过半盏茶功夫,高耸的州府衙门围墙已遥遥在望。
然而,还未靠近,隱约飘来一丝极淡的、混在秋风里的……血腥气。
府衙大门虚掩,门前无人值守。
府衙大牢方向隱隱传来喊杀声与惨叫声。
李赴心中一凛,身形毫不停顿,如一只巨鹤般凌空拔起,越过丈许高墙,落入前院。
前院演武场上,青砖地面已被鲜血染红大片。
十余名衙役捕快横尸在地,死状悽惨各异。
有的喉间一点红痕,细如针尖,却已毙命;
有的胸腹塌陷,似被巨力碾压;
还有的面色隱隱发青,肢体扭曲,显是中了阴损掌力。
他们大多兵器尚未完全出鞘,显然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来人以高强武功瞬间格杀!
而在通往大牢方向的月洞门前,正有三个人,正在向其他捕快出手。
惨叫与怒喝声交织,还能站著的十四五人,也是个个带伤,背靠背勉力支撑,眼中满是惊惧与绝望。
在他们身前的,是三名气度沉凝、煞气逼人的高手,正如同猫戏老鼠般,一步步迫近。
这时有一道青影如电般掠入前院,眾捕快一见,如见救星。
“李头,你来了!”
“李……李捕头救命啊,有人强闯府衙,劫狱!
已经闯到大牢里面去了……”
李赴冷脸一扫三人。
“有援手来了?来得好快!”
居中一人,身高八尺,骨架奇大,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虎皮坎肩,显得分外雄壮。
他面如重枣,浓眉环眼,一部络腮鬍须如同钢针,双拳紧握,拳骨稜稜,肤色暗红如铁。
此人乃一位关外绿林高手,撼山拳刘越,
他天生神力,更將外家拳法练至登峰造极,一双铁拳有撼山震岳之威,曾於长白山单拳击毙黑熊,在关外绿林道上名头极响,后被一猜公公笼络到门下。
方才那以蛮力轰杀数人的,显然便是他。
此刻刘越咧开大嘴,盯著李赴,眼中闪烁著嗜血、兴奋的光芒。
“嘿!爷爷刚活动开筋骨,正好打这些废物,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掌出神龙?”
另外两人。
左边一个,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瘦削如竹竿,穿著灰色文士衫,手持一支精钢判官笔,笔尖寒芒吞吐不定,乃是追魂笔崔秀。
此人早年横行河朔,以一笔打穴功夫闻名,出手狠辣,专破人经脉要穴,不少成名高手栽在他笔下。
他阴冷开口,“久仰了,李捕头。”
右边却是个矮胖老者,满面红光,笑呵呵不说话如同富家翁,看似无害,
但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手上隱隱缠绕著青黑色气劲,明显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青煞手田不通。
这三人,皆是一猜公公以前府中另外笼络的和凝血七鹰一样的江湖顶尖高手,此刻联袂在此,明显是要彻底阻断援兵,为牢內同党爭取时间。
“吃爷爷一拳。”
刘越挥拳挟著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呼地一声捣向李赴面门,拳风激盪,將地上尘土都捲起一片!
几乎同时,崔秀判官笔化作一点寒星,疾点李赴要害,角度刁钻,一同出手。
田不通则身形一矮,如同贴地滑行,无声无息一记专门重伤人五臟六腑的青煞手,印向李赴胸口。
三人联手,狠辣迅捷。
“滚开!”
李赴面色冷峻,对这三面夹击,竟似视而不见,脚尖一点,前冲之势不减。
右掌拍出,降龙十八掌中一招震惊百里!
竟隱隱带起风雷之声!
掌力並非针对一人,而是笼罩三人所在方位,沛然莫御的刚猛劲力如怒潮狂涛般轰然爆发!
“轰——!”
掌力过处,地面青砖喀喀碎裂,尘土飞扬,院中落叶被卷得漫天狂舞。
“轰——!”
掌力过处,地面青砖喀喀碎裂,尘土飞扬,院中落叶被卷得漫天狂舞。
刘越首当其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来,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撼山拳劲,在这掌力面前竟如纸糊般溃散!
他闷哼一声,胸口如遭巨锤重击,高大雄壮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倒飞出去,撞塌月洞门旁的砖墙,胸前骨骼尽隨,七窍鲜血狂涌,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已毙命。
崔秀与田不通不在李赴正前,亦被这狂暴掌力边缘扫中。
崔秀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可怕真气,手中判官笔噹啷脱手,
人如断线风箏般向后跌出丈余,重重摔在地上,胸口气血翻腾,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田不通更惨,也是正在运功的关键阶段,掌力未发出去被轰散,內力反噬,闷哼一声,
他踉蹌倒退七八步,一跤坐倒,双臂青黑<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面色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白,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两人挣扎欲起,抬眼望去,只见李赴青衫飘动,面色冷峻,正大步而来,竟连看都未看毙命的刘越一眼。
崔秀心中骇然欲绝。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会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掌力!
这李赴的內力之深、掌法之威,简直匪夷所思,便是当年威震江湖的一些绝顶高手,恐怕也未必能及!
田不通更是亡魂大丧胆。
他苦修多年的青煞手,在这对方隨手一掌的雄浑掌力面前,竟如冰雪遇骄阳,一触即溃!
这人的武功,高到了何等境界?
“逃!”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但重伤之下,气息紊乱,哪里还逃得动?
李赴脚步不停,弹指两记弹指神通。
嗤,嗤!
两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快如电光石火。
崔秀与田不通只觉眉心一痛,隨即眼前一黑,意识便已模糊。
两人身躯晃了晃,缓缓软倒,眉心各现出一个血洞,已然毙命。
从李赴闯入,到刘越毙命掌下,崔秀、田不通重伤,再到两人毙命指下,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未曾稍停脚步,便如砍瓜切菜般將三名凶名在外的强敌尽数了结。
院中倖存捕快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身上伤痛。
李赴更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掠过月洞门,到了大牢里,甬道內血腥扑鼻,牢中打斗声愈急。
他足下加劲,直扑大牢深处。
地上倒著几名狱卒,死相奇异,七窍流血,身体僵硬,尽头牢门洞开,里面传来打斗声与怒吼。
李赴快步直入,通道內灯火摇曳,周镇、郑百川、赵刚、钱通几人已挣脱镣銬,正与敌人拼命死战。
而另一边牢房中,那个假冒的『司徒里』已经惨死一旁了。
周镇几人也人人浴血,情况危急。
对手是一名身形枯瘦矮小、眼窝深陷的黑衣老者,双手十指如鉤,指甲乌黑尖锐,腕缚暗红护腕。
此人是凝血七鹰的师父,江湖上人称血爪鹰叟,行事实属邪道,手段残忍,
凝血鹰爪功已练至化境,据说中其爪力者,血液会瞬间凝结成块,痛苦万状而死,不过已不在江湖上走动多年。
周镇等人显然不敌,连他隨手一招都抵挡不住。
赵刚左臂一片乌紫,动作僵硬;钱通胸口衣衫破碎,爪痕深可见骨,气息奄奄。
周镇与郑百川勉力支撑,亦多处受伤。
“我久不出手了,江湖上难觅敌手,你们不错,竟还能接我一招半式不死。”
血爪鹰叟冷笑连连,爪影翻飞,杀的两人节节败退,眼看隨时要毙命在其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