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脸上没有表情。
魏莹没有回头,仿佛自言自语般。
“小姐一生……其实十分悽惨。
她只告诉过你,王妃娘娘生下她时,见月光照在雪地上,霎时淒冷漂亮,故为她取名照雪。
可她没告诉你的是,王妃娘娘起完这个名字后……就因难產血崩,药石无医,撒手人寰了。
这导致小姐自出生起,便再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母爱。”
李赴喝茶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而这一切的根源……”
魏莹声音微微发颤。
“皆因楚王殿下当年仗义执言,触怒龙顏,以致全家被废为庶人,圈禁府中,內外隔绝,屠刀悬颈。
那时节,连御医都请不来!
王妃娘娘正是因此,才得不到及时救治……她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才將小姐生下来……自己却……。”
“小姐长大些,也未能在正常的父爱中成长。
楚王殿下被更严密地拘禁,后来更是……半疯半癲。
即便偶有清醒时,也因经歷巨变,心灰意冷,对亲情早已不抱期待。
小姐从小,既未得过母爱,也未尝过父爱。
在那段风声鹤唳、传言天子要处决楚王一脉的日子里,府中日子……更是艰难。”
“昔日楚王殿下得罪过的人,甚至还有宫中的皇子暗中使力,王府上下,受尽欺凌苛待。
寒冬腊月,没有足够的炭火。
日常吃食,儘是些烂菜叶、发霉的糙米……小姐身为宗室贵女,金枝玉叶,却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有时都是奢求。
她一个年少懵懂的孩子想见一见被关在別院的父亲,说上几句话,都得都得靠王府的老人拿出金银,去贿赂看守的护卫……
別的宗室后代小小年纪被呵护长大,眼里何曾有过金银这等俗物。
她却不得不认识到金银的重要,甚至把金银看得比一般家孩子都要重。
因为每次有足够的金银,她才能见到她的父亲,世上唯一剩下的至亲。”
魏莹回忆过去,脸上闪过心疼与酸楚。
“外面寻常孩童能隨意上街买糖人、吃糖葫芦的快乐,小姐也从未尝过。
她在圈禁的王府中长大,听到的,看到的,多是冷漠、嘲讽、背后的窃窃私语与幸灾乐祸。
试想,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一个小姑娘,她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她自然会將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权势、財富,看得比性命还重!
只有牢牢抓住这些,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全,才能保护那些跟著楚王府沉浮、同样悽苦的旧人。”
李赴面无神情的放下茶碗。
“当她渐渐明白,自己与母亲所受的一切苦难,根源竟是自己父亲那仗义执言、侠王风范所带来的后果时……
她心中,又怎能没有怨?
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从未谋面、因父亲之故而逝的母亲……”
魏莹嘆气道。
“所以小姐自小便立下誓言,绝不要变得和楚王殿下一样!
绝不要做那种善良仗义却连至亲至爱都无法保护、最后弄得妻离子散的人!
別人称颂她父王昔年侠王美誉,她只觉得那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寧可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但是……”
魏莹转过身,眼眶微红,看著李赴,恳切道。
“李捕头,在我魏莹看来,小姐她……本性真的不坏。
她心中那些对权势、財富的执著,难道真的能怪她吗?
她生下来便没了娘,爹爹疯了,在最该被呵护的儿时,没有得到过一丝温情、一丝爱……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从不欠任何人的东西,反而是世上给她的种种遭遇欠她很多。”
李赴没有说话。
“至於剷除十二凶相,”
魏莹道。
“小姐固然有取財之念,但也確有一部分原因,是因襄王殿下。
襄王是小姐叔父,自小姐落难后,是少数真心照拂她的长辈。
襄王曾看中一位为官清正、颇有才干的官员,却被十二凶相刺杀,襄王为此痛心疾首,小姐记在心中。
她说要剷除十二凶相,並非全然虚言。”
“至於追索那些杀手积累的財富……这又有什么大碍?”
魏莹反问,“小姐並未因此再去危害任何人。
她只是因小时候的遭遇,格外缺乏安全感,將钱財权势看得重些。
难道一个人看重这些,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何况,那些黄金本就是不义之財,与其散落无踪或被他人所得,为何不能取之有用?
楚王府败落后,上下数十口老弱僕役,生计艰难,都指望著小姐一人支撑。
魏莹顿了顿,望著李赴依旧平静的侧脸,道。
“至於你……小姐虽未明言,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自觉对你有些对不起。
此番踏足江湖,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王府。
她总说要做一个和楚王殿下相反的人,唯有自私自利,步步算计,才能在这世上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可在我看来,小姐只是嘴硬,她根本就不是那种玩弄阴谋、<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ae“></i>人心的人,她排斥做好人,可连做一个坏人都做不好。
否则,又怎会在利用了你之后,还会觉得对不起你?”
魏莹笑容苦涩。
“其实,说起来你本就是十二凶相必杀的目標,她只是……隱瞒了一些事情,並未害你,反而一路同行,也算並肩作战。
本来这一切都不必发生的,如果不是辰龙叛变,小姐本来能交到你这一个朋友,
只是如今……”
她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就要离去。
李赴脸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沉默后,终於开口又说了一句。
“令牌……你拿回去吧。
既然你说她处境那般艰难,这面金牌,她应当更需要。”
魏莹最后感谢看了李赴一眼,似乎感谢他能说这一句话,道。
“令牌你收著吧,小姐说让我把令牌交给你,那我是不会带回去的。”
骏马长嘶,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茶摊边,又只剩下李赴一人,粗瓷碗中的茶尚有余温,远处鸟鸣依旧,微风拂过道旁野草,沙沙作响。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
最终李赴看了看,还是伸出手,將那枚御前金牌拿起来,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丟下几枚铜钱在桌上,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对摊主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坐骑。
翻身上马,一抖韁绳,骏马再次迈开四蹄,朝著平凉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两日后。
平凉县,位於渭水之畔,本该是水陆通衢、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但李赴策马入城,行於街道之上,却隱隱感到一股沉闷压抑之气。
街道算不得破败,行人却大多面色愁苦,行色匆匆,少有笑语。
街边店铺虽开著,生意也显冷清,掌柜伙计多是强打精神,眼神里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
李赴牵马缓行,目光扫过略显萧条的街景,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此番前来,他要彻底了结王崇瑜悬赏刺杀之仇。
若无宋照雪遣魏莹送来的那面御前金牌,他原定的计划简单直接。
“寻个夜色,蒙面潜入王府,制住王崇瑜,逼问確认悬赏之事后,一刀了帐。
事后,偽装成江湖仇杀或侠盗除恶,留下大名。”
“王崇瑜这等花石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结怨必多,盼他死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届时,有『侠士』看不过眼,为民除害,又或者其他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刺杀,留下名字,痛陈仇怨,也是情理之中。”
至於他本人为何来渭州……他本打算先登门说和,解开误会,没想到没等到见面,王崇瑜先死了。
谁又能断定一定是他所为?
仇家那么多,查去吧,本地想杀王崇瑜的恐怕就不下百十个。
当然,李赴心知这等作为,骗得过一时,未必骗得过那些真正精明的办案老手。
尤其是朝廷若震怒,派下专办大案的绣衣神捕。
对方只要不是蠢材,定会將自己列为头號嫌疑人之一,追索蛛丝马跡。
但那又如何?
他並不十分在意。
“若能瞒过去,我自继续做我的捕头,借朝廷官面身份行事便利,破案缉凶,惩奸除恶。
若瞒不过,也无所谓。”
如今他身负百余年精纯功力,內力之深,已至常人难以想像的境地。
谁想来拿他,便儘管来试试!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让想要自己性命的人,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逍遥。
他活在世上只要问心无愧,无视王法又怎样,快意恩仇就是了。
“不过,现在怀中多了这面御前金牌,计划便可改一改了。”
蒙面夜行,终究是暗中行事,虽也能杀人,却少了几分痛快。
“这王崇瑜既然恶跡斑斑,何不光明正大地杀上门去?
將其从高高在上的官位上一把揪下,当眾揭露其罪行,剥夺其一切尊严体面。
將以往高高在上的他踩入泥土里,那样比杀了他还能让他难受。
也让平凉县受尽其荼毒的百姓亲眼见证其审判与伏法,甚至让那些苦主也能亲手泄愤……
如此,方算真正为冤魂张目,为百姓出气,岂不比暗中一刀了结更为畅快淋漓?”
当然,在此之前,李赴要收集一些关於王崇宇为祸乡里,欺压百姓的证据,那想必是不难的。
他在一处稍显热闹些的麵摊前停下,將马拴好,要了碗面,看似隨意地与头髮花白的老掌柜攀谈起来。
“老丈,这平凉县瞧著不小,怎地街上人却没什么精神?
可是近来有什么不太平?”
李赴明知故问。
老掌柜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擦拭桌子,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李赴一眼,见他风尘僕僕,像个过路的,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外乡人吧?
唉,咱们这平凉县……太平?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啊,是王家的天下,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王家?”
“就是咱们县太爷也要巴结的花石使王崇瑜王大人府上。”
老掌柜左右瞧瞧,声音更低了。
“客官可莫要高声。
这位王大人……唉,手握花石纲大权,说是为官家搜寻天下奇珍异石、名花异木。
可这差事到了他手里……就成了刮地皮的刀子!”
李赴道,“这也不稀奇,天下花石使哪个不是如此。”
“说得是啊。
咱们平凉县,还有临近几县,但凡是家里有点祖传的奇石、老树,或是园子里种了些稀罕花草的,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指了指茶棚对面一户紧闭的大门,门楣上原本悬掛匾额的地方,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钉子眼。
“瞧见没?
那户姓陈的人家,祖上留下块一人多高的青麟太湖石,据说是前朝名士赏玩过的,一直当传家宝供在后院。
王大人看上了,派家丁上门,说是徵用贡品,丟下五两银子就要抬走!
陈家老爷子捨不得,拦著说了几句,你猜怎么著?
被王府恶奴当场打断了腿!
石头硬生生抬走了,老爷子又气又伤,没熬过半个月就去了……好好一户人家,就这么散了。”
旁边一个挑著菜担歇脚的中年汉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眼圈发红。
“何止是陈家!
我表兄家……就因为在城外有片果林,里面有两株百年以上的老梅树,祖辈留下来的,开的花特別香,形態也好。
王大人说这梅树有古意,要移栽到他的园子里去进献天听。
移树的当天,王府来人,如狼似虎,根本不管同不同意,硬生生连根刨起!
我表嫂哭著去拦,被推倒在地,头撞在石头上,当时就不行了……
表兄上前理论,被扣上阻挠花石纲的罪名,抓进大牢,没几天就传出暴病身亡的消息……
留下个八岁的娃儿,如今在我家吃口剩饭,天天哭著要爹娘……”
汉子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另一桌一个穿著半旧长衫、像是落魄书生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冷笑接口。
“因为花石?
那还是『有物可征』的。
王家那位公子王折柳,仗著他老子的势,在县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西街豆腐西施刘家的女儿,才十六岁,生得清秀,就被那畜生盯上。
光天化日之下,指使恶奴抢入府中,百般凌辱!
刘老汉去县衙告状,反倒被打了四十大板,扔了出来,说他诬告官眷。
老汉回家没两天就咽了气,那姑娘……那姑娘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回来,当夜就投了井!
一条人命,两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他家花园里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