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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好功籙
    皇城外,秘境之中。
    虽已歷经数轮淘汰,最终仅余八人角逐魁首,但今日观战之人非但未见减少,反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
    那些早已落败的修士大多未曾离去,更有不少身份不凡之辈托关係进入秘境,欲一睹这届英才的最终风采。
    为確保每位选手有充足时间恢復灵力、调整状態,自八强赛起,每两日方举行一场比试。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最为宽阔的玄石擂台上。
    林清鹤今日第一个上场,抽籤运气尚可,对手是丹曦门的楚沂。
    除却那位因轮空侥倖晋级的散修外,楚沂在剩余选手中实力公认稍逊一筹。
    昨日文举经义考校时,林清昼曾在清芜苑见过此人,想来他出身丹曦门,精力多半倾注在丹道之上,武功能路身八强已属不易。
    楚沂今日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浅青色服饰,衣领袖口以银线绣著流云纹样,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间带著丹师特有的沉静。
    他跃上擂台,对著缓步走来的林清鹤拱手一礼,笑容温和:“林道友,请指教。”
    林清鹤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衣,气息清冷如冰渊凝雪,他微微頷首还礼,声音平稳:“楚道友,请。”
    隨著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林清鹤眼神骤然锐利,身形如孤鹤掠影,竟不带起半分风声,瞬间欺近楚沂身前。
    手中霜剑化作一道森寒白练,直刺对方中宫,剑芒未至,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已先行瀰漫开来。
    楚沂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慌乱。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併拢,一点赤金火光骤然在空中亮起,不偏不倚,正点在林清鹤刺来的剑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如击玉磬的鸣响迸发!火光与寒芒激烈碰撞,炸开一圈细碎的气浪。
    林清鹤手腕微沉,卸去反震之力。
    他此前观战,已知这位楚道友虽修的是颇为罕见的『玄雷』之道,但实战中反而更精於控火之术,方才那一点火光凝练无比,显是下了苦功。
    一击不中,林清鹤剑势立变,由直刺转为横削,剑光绵密,如寒冬朔风,捲起漫天虚幻雪影,將楚沂周身要害笼罩。
    楚沂则步法灵动,身形如柳絮飘摇,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剑锋,同时双手翻飞,一道道或炽烈、或阴柔的火蛇、火雀凭空而生,精准地撞击在剑光最盛处,试图消融剑势。
    一时间,擂台上寒光与烈焰交织,剑气与火灵碰撞的嗤嗤声不绝於耳。
    林清鹤的剑术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充满肃杀之意。
    而楚沂的控火之术则精妙绝伦,火焰形態变幻不定,时而刚猛爆裂,时而缠绵黏滯,將火无定形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久攻不下,楚沂眼中雷光一闪,身形陡然化作一道刺目电光,向后疾退数丈,与林清鹤拉开距离。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狂暴,隱隱有低沉的雷鸣自其体內传出。
    林清鹤持剑而立,神色略显凝重。
    他至今未曾运转仙基,並非托大,而是深知雷法向来最克阴寒。
    对方所修仙基『启蛰雷』,更是取意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万物,驱寒迎春,在道统意向上堪称寒炁一道的天敌。
    若以寒炁仙基硬撼,一旦被其雷霆正气所破,反噬之下局面將更为被动。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却並未影响林清鹤的动作。
    他足尖轻点,身法踏雪无痕再展,如一道墨线穿透尚未散尽的火灵余烬,霜剑直指楚沂心口。
    楚沂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他方才后退结印乃是虚招,真正杀招此刻才现!
    只见他蓄势已久的双手猛然向前平推,大喝一声:“雷火破!”
    “轰隆——!”
    霎时间,並非单一的巨大雷柱,而是无数道细密如蛛网,闪耀著青紫色电光的玄雷,如同春日骤临的疾雨,铺天盖地般向林清鹤罩去!
    雷光之中更夹杂著灼热的火煞,雷火交加,覆盖了整个擂台前方,避无可避!
    刺目的雷光轰然炸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灼热的气浪与肆虐的电蛇將林清鹤的身影彻底吞没,激起漫天烟尘与闪烁不定的电火花。
    楚沂微微喘息,紧盯著那团混乱的烟雾中心。
    他自信,同阶之中,硬吃自己这蓄力一击,绝无可能安然无恙。
    然而,还未等他的念头放下。
    “鏘—!
    “”
    一声清越剑鸣,如凤唳九霄,穿透烟雷火的余音!
    一抹极致凝练的霜白之色,竟比闪电更快,自烟雾中透射而出!
    楚沂瞳孔骤缩,根本看不清剑的本体,视野中只有一道亮白如初雪的剑罡,仿佛將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了松间朔风,携著一片看似轻柔,却冰冷刺骨的落雪,直扑面门!
    那抹亮白在他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我————认输!”
    楚沂几平是嘶吼出声,下意识撑起的雷火护罩在那道霜白剑罡前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剑尖的寒意已抵在他眉心前一寸之处,肌肤刺痛。
    林清鹤手腕稳如磐石,闻声即收,霜剑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並非出自他手,只是淡然道:“承让。”
    楚沂这才大口喘息,冷汗涔涔而下,心有余悸。
    他看著神色平静的林清鹤,忍不住问道:“规则限定只能使用一件法器,你既选了剑,便不可能有强力的护身之宝。
    我自问灵力不弱於你,道统又占尽便宜,你以寒炁之身,如何能硬抗我的玄雷而无碍?”
    林清鹤看了他一眼,吐出三字:“『絳雪霖』。”
    楚沂闻言一怔,脸上疑惑更甚。
    絳雪霖?此等仙基在寒炁一道中也算颇为偏门,他虽涉猎颇广,却也只听过个名號,对作用知之不详。
    林清鹤並无意详细解释,只是拱手一礼,便转身飘然下了擂台。
    楚沂疑惑不解,但台下观战的林清昼却自然明白。
    他这位族弟所修的寒,並非追求极致的酷寒,而是蕴藏著“冬下春意”与“乍暖还寒”这两重颇为偏僻的意境。
    因此,楚沂那象徵著驱寒迎春的『启蛰雷』,非但未能形成绝对克制,在意境源头反而隱隱有几分同源之感。
    林清昼毕竟参悟过寒金性,他甚至隱隱猜测,寒之中那几式尚未完全成型、蕴含少阳生机的仙基,其中一道或许便与这惊蛰之雷的意象有所关联。
    见林清鹤下台,林清昼收回思绪,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语气真诚地赞道:“剑气凝霜,化雪破雷,你的剑术愈发精妙了,竟连玄雷之威也能硬撼而无损。”
    他与林清鹤、赵元曜相处日久,早已摸清这类面冷心热之人的脾性。
    虽表面不显,內心却极重认可,因此一有机会,林清昼便不吝讚赏,给予情绪上的支撑。
    果不其然,林清鹤虽面上依旧清冷,只淡淡回了句“兄长谬讚”,但唇角也几不可见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二场是李家兄妹之爭,虽出自同族,但二人显然未有相让之意,出手皆是沉稳厚重,尽显大家风范。
    林清昼自然乐得见此,这两位李家天骄修的皆是土德,甚至同为戊土一道的『戊心岩』,讲究心若磐石,不动如山。
    沧州李家素来以土德闻名,昔年与公孙家並称“中原二土”,底蕴深厚。
    土德在海內还算昌盛,只是中原不多,江南一带土德世家堪称五德之中最为昌盛的存在。
    最终结果却稍出意料,竟是年纪稍幼的妹妹李景燕胜了其族兄李景朝。
    二人交手时灵力碰撞沉浑,招式大开大闔,绝无放水之嫌。
    林清昼观其神色,李景朝落败后並无多少羞赧之色,反而面露无奈,摇头苦笑,似是早已预料到此结果。
    下一场————
    林清昼颇为期待地抬起头,只见沈素汐已静立台上,一袭素白衣裙在结界光晕中宛如冰雕雪塑,清冷绝尘。
    另一边的明彻和尚也缓步上台,月白僧衣衬得他宝相庄严。
    二人相对行礼,便陷入沉默,哪怕裁判已言开始,却仍然只是静静对峙,气氛凝滯,场面一度显得有些尷尬。
    但林清昼能看出,二人周身灵机皆在悄然匯聚,显然都在酝酿著极强的一击,能放任对方如此蓄势,皆是对自身有著绝对自信。
    然而这般比拼,往往一招便见胜负,凶险异常。
    未等林清昼念头转完,台上的明彻和尚已轻嘆一声,周身凝聚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
    他双手合十,坦然道:“施主技高一筹,小僧不及,此战认输。”
    沈素汐亦不意外,微微頷首,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寒意隨之消散於无形,显然犹有余力。二人遂各自下台。
    台下不少观眾面露茫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显然未能看透其中关窍,只是碍於二人身份,不敢高声质疑。
    林清昼看著沈素汐翩然下场,笑道:“师姐倒是自信,那和尚也確实机敏果断。”
    若是正面对决,明彻毫无胜算,故而兵行险著,选择与沈素汐比拼蓄势一击。
    此种方式,极易一招定胜负,明彻在衡量双方积蕴的力量后,发现己不如人,便果断认输,免去无谓创伤,可谓审时度势,明智之举。
    沈素汐闻言,清冷的容顏上绽出一抹浅笑,轻声道:“这位明彻大师根基扎实,心性澄澈,若正常较量,我虽能胜,也需费一番手脚。”
    林清昼笑著点头,隨后將目光移回台上,神色渐凝,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最后一场,倒是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些。”
    此时四周观战之人已散去大半,剩下的两位选手,一位是身负剑元的散修。
    虽也算出眾,但在这些见惯天才的世家子弟眼中,中原之地身负剑元、刀元之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不算稀奇。
    另一位更是凭藉运气轮空晋级,几乎无人看好。
    但林清昼上一次观战时便觉那轮空修士气息有异,此次亲眼见他上台,更是印证了猜想。
    他饶有兴致地低语:“瑞炁————”
    那位看似侥倖的修士,周身气运流转隱隱成韵,赫然是位修行『瑞』一道的修士!
    整个中原,若论对瑞一道了解最深者,非沂州林家莫属。
    不仅暗中图谋研究三百余年,族中更是有著整个中原唯一一位以瑞成道的紫府真人。
    杨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直接看向林清昼,问道:“他修的是瑞中哪一道仙基?实力究竟如何?”
    林清昼目光依旧停留在台上,面色不变:“尚不清楚,他未曾运转仙基,气息隱晦,看不真切。
    但观其运道能助他轮空至此,多半是偏向加持气运、影响概率一类的仙基。”
    杨婉撇撇嘴:“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別嘛————瑞.不大多都是这类路数?”
    一旁的沈素汐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你果然没好好研习丹书之外的道论,不然昨日经义考校最后那题也不至於失分。
    瑞炁仙基之间的区別大有学问,绝非一句“加持气运”所能概括————静观其变吧。”
    不过很快,擂台上的一幕就让观战眾人的面色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那散修剑修名为李洛,虽也姓李,却与沧州李家並无半分瓜葛。
    此刻他面色涨红,羞愤交加,握剑的手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原以为对面那个叫霍邱的矮个子修士,不过是个凭运气混进八强的软柿子,谁曾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若对方只是隱藏了真实修为,凭硬实力將他击败,李洛倒也心服口服。
    他能以散修之身闯入武举八强,本已达成所愿,能与强手痛快一战,纵败亦无憾。
    可这霍邱的“强”,却全然不在正面对决上!
    李洛的剑招不可谓不凌厉,剑元催动下,比起林清鹤的剑术还要更加精深,剑气纵横,招招直取要害。
    然而每每剑锋及体,总会发生些匪夷所思的意外。
    或是脚下玄石莫名一滑,令他身形踉蹌,剑势偏转。
    或是体內灵力在关键时刻微微一滯,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又或是霍邱看似笨拙的一个闪避,恰好就引动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让他自己差点被带倒。
    几次三番下来,李洛非但未能伤到霍邱分毫,自己反而在擂台上东倒西歪,摔了好几个跟头,髮髻散乱,衣衫沾尘,模样狼狈不堪,引得台下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一想到自己竟在皇室贵胄、各大世家代表面前如此出丑,李洛便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恨不得立刻將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矮子劈成两半!
    反观霍邱,虽一直处於守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脸上却始终带著一种奇异的从容,甚至眼底还掠过几丝算计得逞的微光。
    他显然很清楚,自己来此並非为了爭那虚名,而是要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最大限度地展现自身价值。
    如今这番戏耍筑基剑修的场面,无疑已完美达成了他的目的。
    因此,当羞怒交加的李洛终於寻得一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长剑带著凌厉的风声即將架到霍邱脖颈上时—
    “我认输!”
    霍邱喊得乾脆利落,声音洪亮,他非但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意图,反而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挨揍似的,话音未落,人已如受惊的兔子般敏捷地跳下擂台,迅速混入了人群之中。
    李洛持剑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面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贏了比试,突破了预期闯入四强,本该欣喜,可一想到贏的过程如此憋屈丟脸,他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喜该怒,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尷尬过。
    台下,林清昼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他为了家族谋划收集逸散命数,曾遍阅瑞典籍,又亲手餵养云缕金睛獬,对瑞炁诸般玄妙了解颇深,轻声道:“这霍邱,修的应是瑞一道中颇为偏门的『好功籙』。
    此仙基不主杀伐,亦不擅正面强攻,其妙处在於能於无形中微调运势,令周遭事態儘可能向对自身有利的方向发展。
    尤其擅长製造种种巧合,化险为夷,甚至借力打力。”
    林清昼见几人都看向了他,继续点评道:“不过,『好功籙』终究有其极限,它无法让霍邱真正战胜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输了比贏了的那位还要更赚。
    所有人都已看出他的独特之处,对皇室而言,他的价值也要比李洛这种寻常剑修要高得多。”
    沈素汐也微微頷首,清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名迅速隱匿了气息的矮小修士,淡淡道:“他虽然输了,但能抽到李洛作为对手,已是『好功籙』尽力而为的结果,此人对瑞炁一道的道行颇深,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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