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江城一份证词。”
“还欠你自己一条命。”
周然盯著徐幼薇掌心那枚被契约纹压住的银眼,嗓音压得很平。
“没还完之前,阎王来收你,我也把他腿打断。”
徐幼薇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血从掌缝里往下滴,黑金契约纹缠著银眼,像一枚钉进骨头里的枷印。
她过了片刻才应声。
“知道了。”
夜负天在识海里嘖了一下。
“这话听著,跟放高利贷差不多。”
周然回他:“我本来就在写欠条。”
右手女影抬起那只轮廓清楚的手。
白骨笔在周然掌中轻震,笔桿上的银灰纹路亮了又暗。
“你若去左眼,右手残权会被削。”
周然道:“能带走多少算多少。”
他低头看向白骨笔。
“这笔能封魂吗?”
右手女影答:“残权不足。”
“能写规则就行。”
周然取出阴阳通讯骨片,灌入真元。
“李之瑶。”
骨片亮起幽光。
李之瑶的嗓音从另一头传来,压著急促。
“我在。清雪识海稳住了,徐幼寧影身被困在梦牢里,她真身那条线还连著左眼。”
周然道:“布古律反锁阵。”
李之瑶反应极快:“防初代残魂逃回阳间?”
“对。”
周然抬眼看向虚空画面。
“蓬莱暗线、青铜尺残律、戒律堂余下的古律,都能给它当退路。”
李之瑶道:“需要阵眼。”
“用徐长陵死后留下的青铜尺碎粉。”
骨片那边停了半拍。
徐幼薇也抬起头。
周然没避开她的视线。
“他坑了自己孙女,最后也该出点力。”
李之瑶道:“明白。”
陈雅的嗓音插了进来。
“资源我调。要多少人?”
“越少越好。”
周然道:“懂古律的人进阵,其余人退开。
电子设备继续封,镜面全盖住。”
陈雅应下:“我去办。”
周然又唤了一声。
“秦三。”
秦三回得稳:“在。”
“审蓬莱残部。”
“重点问徐幼寧留下的名单、引眼香、阵盘、青铜尺残片去向。”
秦三道:“已经在审。”
旁边传来王胖子的嚷声。
“然哥,这群嘴挺硬,我能不能稍微物理开导一下?”
周然道:
“留脑子。”
王胖子嘿了一声。
“懂,四肢隨缘。”
片刻后,秦三那边有了结果。
“问出来了。”
“至少九名戒律堂弟子同步失踪。”
周然眼神冷下。
“目的地。”
秦三道:“东城左眼旧址。”
王胖子骂道:“这帮人真爱排队送。”
李之瑶语气沉了几分。
“九人是小周天祭阵。
若每人眉心插银针,可借命重开左眼半步。”
周然问:“来得及吗?”
月昭在虚空画面里开口:
“他们已经到了。”
画面內,闭合左眼下方的死灰地面,多出九道跪伏人影。
九名蓬莱戒律堂弟子。
每人眉心插著一根银针,针尾细线垂入祭纹。
他们还活著,可魂魄已经被压得半跪在阵中。
徐幼寧腹部魂囊里的诵经声越发刺耳。
周然收起骨片。
“李之瑶,反锁阵一炷香內成。”
李之瑶道:“半炷香。”
“好。”
周然看向徐幼薇。
“还能走?”
徐幼薇拔掉掌心断簪。
血涌了出来。
银眼想开,黑金契约纹当场收紧,把它压回掌骨深处。
徐幼薇肩头抽了一下。
她把断簪收进袖中,抬起头。
“能。”
周然转向二十具魔尸。
“护她。”
魔尸胸口魔纹亮起,齐齐低头。
周然抬起太荒黑刀。
半枚法目本源落入忘川印,白骨笔残权悬在他右手。
右手女影站在执笔台前。
“你离开右手位面后,白骨笔会被月帝旧令拉扯。”
周然道:“你守住。”
右手女影道:“我违背不了底层命令太久。”
周然看著她。
“那就撑到我回来。”
右手女影停了半息,抬起那只清楚到刺眼的右手,按在执笔台上。
“去。”
周然一刀划开虚空。
通往左眼的裂缝撕开,死灰色气流从里面涌出。
徐幼薇跟在他身后。
她踏入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右手位面。
归首魔尸站成两列,胸口魔纹明灭。白骨笔在周然掌中轻轻发颤。
就在二人即將离开时,笔尖自行抬起,划破周然掌心血,在虚空写出一行血字。
“初代阁主已醒。”
天尸左眼区域没有风,也听不见活物声息。
脚下碎骨被踩裂,细碎声传出半丈,便被死灰地面吞掉。
周然从裂缝里踏出。
徐幼薇紧隨其后。
二十具魔尸落地,黑甲撞上灰白骨层,响成一排钝声。
前方,闭合巨眼横在天地之间。
它庞大得压住半片死灰天穹。眼皮闭死,缝隙处有银灰色液体渗出,沿著地面流进祭阵。
九名蓬莱戒律堂弟子跪在巨眼前。
他们穿著白衣,眉心插著银针。
针尾细线垂下,接入脚下祭纹。
每个人双手结印,嘴唇微动,念著同一段古律。
九道嗓音叠在一起,颳得人骨缝发紧。
祭阵中央,徐幼寧站著。
她没有回头。
白衣上的血跡还没干,掌心托著最后一截青铜尺。
腹部古律魂囊高高鼓起,里面有一道瘦削影子正在翻身。
苍老诵经声从魂囊里传出。
“尺定山河。”
“律镇阴阳。”
“蓬莱守世。”
“左眼开门。”
徐幼薇停下脚步。
她看著那九名戒律堂弟子。
其中有两人,她认得。
一人曾教她剑术。
另一人在她被选入祭台后,给她送过安神香。
那时他们说,少阁主忍一忍,蓬莱不会害你。
如今他们跪在左眼前,眉心插针,替月帝开门。
徐幼薇掌心银眼开始发烫。
周然按住她肩膀。
“別冲。”
徐幼薇嗓子发哑。
“我知道。”
徐幼寧终於转身。
她面上血色淡得发青,眼底覆著银灰膜。
看见徐幼薇,她没有半点意外,反倒露出几分满意。
“你活著回来,说明祭品还没废。”
徐幼薇肩背绷紧。
周然的手压著她,力道不大,足够让她留在原地。
徐幼寧看见这个动作,唇边动了动。
“周然,你也会怕?”
周然道:“怕她被疯狗咬。”
徐幼寧没有发怒。
她的视线落在徐幼薇右掌上。
“银眼还在。”
“很好。”
“左眼只差这枚残权。”
徐幼薇盯著她,许久后开口。
“师叔。”
这两个字磨过喉咙,带著血味。
“你教我古律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被送上祭台吗?”
徐幼寧答得很快。
“知道。”
徐幼薇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伤口被挤开,血滴在灰白地面上。
徐幼寧继续道:“你的血脉適合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