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楼內,人声鼎沸的浪潮渐渐平息。
几十位河北路有头有脸的豪绅並没有急著走,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著餵食的鸭子,眼巴巴地盯著主位上的赵野。
钱坤搓著那双肥厚的大手,脸上的肉堆起諂媚的笑,凑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经略相公,这钱咱们是捐了,商会也入了。但这生意具体怎么做,您还得给咱们指条明路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並没有急著开口。
他越是不说话,底下人的心就越是像猫抓一样痒。
过了半晌,赵野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坤身上。
“说了要带大家发財。”
“既然要发財,那就得知道朝廷现在缺什么。”
有人壮著胆子问道:“缺什么?”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压低声音,只吐出两个字:“粮、铁。”
眾人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精光。
这可是硬通货。
赵野接著说道:“本官也不瞒你们,今年河北军费已经下拨了,约莫有五百万贯。”
他指了指北边,脸色变得凝重,甚至带了几分肃杀。
“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官家在汴京怒斩了辽国来使。”
“这梁子可是结大了。”
“辽人狼子野心,如今咱们河北厉兵秣马,指不定哪天就得打起来。”
说到这,赵野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一旦打起来,或者是咱们要主动出击,这粮草和铁器的消耗,那可是个无底洞。”
“朝廷虽然有储备,但那是留著守底的。”
“真正大军开拔,还是得靠民间採买。”
“就不用我细说了吧?”
在座的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门道?
打仗就是烧钱,就是烧粮。
一旦开战,粮价铁价必涨!
钱坤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呼吸急促地问道:“经略相公,那————那咱们大概囤多少合適?”
赵野伸出手,掌心向上,缓缓握拳。
“多多益善。”
“有多少,我要多少。”
“到时候缺口有多大,还不是本官说了算?”
赵野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
“只要你们能运来,那必定能赚到大钱。”
“哪怕辽人不打,咱们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修缮城防,这消耗也是天文数字。”
眾人闻言,心中大定。
有了赵野这句话,那就稳了。
这就是垄断生意啊!
“明白了!明白了!”
“多谢经略相公提点!”
“咱们这就回去筹措!”
眾人一个个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他们甚至顾不得再客套,纷纷拱手告辞,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那架势,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被別人抢了先。
没过多久,原本喧闹的清月楼变得空荡荡的。
苏軾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眼旁观。
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口,他才站起身,走到赵野面前。
他看著赵野那张略显疲惫却又带著几分得意的脸,眉头紧锁。
“伯虎。”
苏軾的声音有些发沉。
“你之前不是只想让他们出点血,把剿匪和军改的钱弄到手么?”
“现在怎么还让他们囤积粮铁?”
苏軾有些急了,来回踱了两步。
“一旦他们大量囤积,市面上的粮价必涨,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
“而且你还许诺高价回购,这————这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可是大罪啊!”
赵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苏軾的袖子,將他按回椅子上。
然后提起茶盏,给苏軾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子瞻,稍安勿躁。”
赵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茶水。
“我问你,河北现在缺不缺粮?”
苏軾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缺。”
“河北接连三年遭灾,虽然朝廷有賑济,但那也是杯水车薪。”
“加上如今你要防御辽国,粮草確实是个大问题。”
赵野放下茶杯。
“商人逐利。”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能把粮食从石头缝里抠出来,能顶著风雪,日夜兼程地给你运过来。”
赵野指了指刚才那些人离开的方向。
“我许诺他们高价,许诺他们垄断。”
“他们就会疯狂地从京东路、京西路,甚至从江南把粮食和铁器运到河北来。”
“他们会动用自己所有的关係,所有的车马,不惜一切代价。”
苏軾听著,眉头皱著。
“你別绕圈子了,直说吧。”
“究竟有何谋划?”
赵野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狡黠,还有几分冷酷。
“子瞻,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把我的钱赚走么?”
苏軾一怔。
“你是想————”
赵野抚掌大笑。
“范文正公当年在杭州,遇灾荒而米价贵。”
“他非但不抑价,反而张榜提高米价。”
“结果天下商贾闻风而动,日夜运米入杭。”
“米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赵野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这叫利用人性。”
“我就是要让他们把粮铁都运到河北来。”
“等东西到了河北地界,那就是肉烂在锅里。”
“到时候,怎么收,什么价格收,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苏軾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这是在给他们下套啊。”
“你这跟范文正公的计策,完全就是两码事。”
“范公那是为了救灾,你这是————”
苏軾想说“坑蒙拐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都一样。”
“反正效果一样就行了。”
“只要河北有了粮,有了铁,我的新军就能练成,我的基建计划也能展开。”
“至於那些豪强会不会亏本,会不会哭爹喊娘。”
赵野冷哼一声。
“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
“苦一苦他们,骂名我担了就是了。”
苏軾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心思深沉如海的好友,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个君子,讲究光明磊落。
但他也知道,赵野的方法,虽然阴损,但確实管用。
“可是伯虎————”
苏軾嘆了口气。
赵野摆了摆手,打断了苏軾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子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慢慢来,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好,做个滴水不漏的完人。”
“但世间哪有双全法?”
赵野回过头,背光而立,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我等得,百姓等不得。”
赵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
“范文正公有云,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士族哭,总好过百姓哭。”
“用我些许无关紧要的名声,换取河北百姓的安乐,换取大宋边境的稳固。”
“岂不美哉?”
“这笔帐,我看很划算。”
赵野走回来,重新坐下,给苏軾倒满酒。
“所以,子瞻。”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將我做的事,特別是这些贪赃枉法”、勾结商贾”的事,写成奏摺,呈报给官家。”
苏軾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你要我弹劾你?”
“不是弹劾。”
赵野摇了摇头。
“是匯报。”
“记住,你写了,才是在帮我。”
“若是我在河北真是一手遮天。”
“官家会怕的。”
“而且哪怕你不报,皇城司也会匯报。懂么?”
苏軾闻言,沉默良久。
他缓缓举起茶杯,对著赵野郑重一揖。
“伯虎之志,軾佩服。”
赵野笑了,举杯与他相碰。
“行了。”
“人家走了,咱们可以点两杯酒喝一下。”
“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入夜。
千里之外的汴京城。
春雨绵绵,给这座繁华的帝都笼上了一层朦朧的轻纱。
殿试刚刚落下帷幕,贡院外头的榜单还没贴出来。
这几日,是汴京城里士子们最难熬的日子。
——
薛文定在赵府的前厅里来回渡步,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得沙沙作响。
他时不时嘆气,又不时端起茶盏喝一口,却又觉得那茶水索然无味。
“唉————”
薛文定又是一声长嘆。
他这次殿试发挥得不算太好,有道策论答得有些偏颇,也不知能不能中个好名次。
若是落榜了,不仅丟了老师赵野的脸,自己也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就在他焦虑得快要把地砖磨穿的时候。
一名青衣小廝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薛官人。”
薛文定脚步一顿,转过头。
“何事?”
小廝指了指府门方向。
“外面来了个乞儿,大约十二三岁左右。”
“浑身脏兮兮的,穿得破破烂烂。”
“但他说————说是相公的弟弟。”
薛文定一听,愣住了。
“老师的弟弟?”
他去年来京城时,给赵野帮忙带的家书里也確实提了这事。
人他都见过,也认识。
但————
乞儿?
薛文定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难道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还是赵野家中出事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见了就知道了。
薛文定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往门外走去。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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