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校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把把倒伏的黑色长枪。
那一百名出去干活的士卒回来了。
他们身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裤腿卷到了膝盖弯,露出的腿肚子上还沾著黄泥,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渍。
若是换做以前,这副模样回营,定是个个垂头丧气,嘴里骂骂咧咧,活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可今日不一样。
这帮汉子昂著头,胸膛挺得老高,脚下的步子迈得震天响,那股子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打了胜仗回来领赏的。
赵野就那么笑眯眯地看著这群兵。
“说说吧,今天感觉怎么样?”
队列前头,那个之前在田里抱怨最凶的黑脸汉子,这会儿咧著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直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抱拳大声吼道:“大帅!俺感觉————真他娘的爽!”
“爽!”
身后那九十九个汉子也跟著吼,这一声吼,引得其他营里的士卒纷纷侧目。
赵野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大腿。
“爽就对了!”
赵野走到那黑脸汉子面前,伸手帮他正了正歪掉的皮甲。
“以前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赵野目光扫过眾人。
“是为了那几贯餉银,是为了有口饭吃,是为了混一天是一天。”
“那时候,百姓见著你们,那是见著鬼一样,恨不得把门窗都钉死。”
“背后戳著你们的脊梁骨骂,说你们是贼配军,是兵痞,是土匪。”
赵野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我说的对不对?”
眾士卒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是他们心里的刺。
谁不想挺直腰杆做人?可这世道,当了兵,就是矮人一截。
赵野看著他们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把头抬起来!”
一声断喝。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挺胸。
“不必觉得羞愧,那是以前,那是世道坏了,不是你们坏了。
7
赵野指著营门的方向,那是临溪村的方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记住今天!”
“记住那些百姓看你们的眼神,记住那个大娘给你们递水时的手是不是哆嗦的,记住那些孩子是不是敢围著你们转了。”
“那是恭敬,那是崇拜,那是把你们当成了自家人!”
赵野在队列前渡步,靴底踩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们眼里,你们不再是贼配军,不再是祸害。”
“而是能帮他们挑水、能帮他们修房、能保护他们不被辽狗欺负的兵!”
“记住,你们不是为了任何虚无縹緲的东西而战。”
“你们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
赵野停下脚步,目光变得柔和。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娃,跟今天临溪村的那些百姓,有什么两样?”
“你们护著百姓,就是护著自己的根!”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这些糙汉子的心坎上。
不少人眼圈红了。
是啊。
自家老娘在家乡,是不是也盼著有兵能帮衬一把?自家媳妇是不是也怕兵痞上门?
如今自己做了这好事,受了这尊敬。
那感觉,比喝了二两烈酒还暖和,还上头。
原本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使命。
是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兵的脊梁骨。
赵野见火候到了,拍了拍手。
“行了,別一个个跟娘们似的。”
“都去洗漱一下,一身臭汗。”
“晚上吃饭的时候,把你们今天碰到的事,好好跟你们那些没去的同袍说说。”
“馋馋他们!”
“喏!”
眾人齐声应诺,那声音里透著股子自豪。
隨后在都头的引领下,这群泥腿子昂首挺胸地解散回营了。
赵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第一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回到大帐,赵野把张继忠他们四个喊了过来。
这四位指挥使,如今在赵野面前那是老实得跟鵪鶉一样。
“从明天开始。”
赵野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面。
“每天轮换,带一百人去附近帮百姓干活。”
“皇城司的人负责监督,谁要敢违军规,直接军法从事。”
“明白么?”
四人连忙抱拳:“末將领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起初,大营里的兵对这“出公差”还颇有微词,觉得是去当苦力。
——
可没过两天,风向变了。
那些出过公差回来的兵,一个个牛皮哄哄的,吃饭的时候嗓门都比別人大。
“哎哟,你是不知道,出去干趟活,人家非要塞给我两个鸡蛋,我硬是没要!那是军纪!”
“洪村那王老汉,见了我那叫一个亲,非说我长得像他儿子,说要帮我找媳妇,哈哈哈!”
这种炫耀,像是在乾柴堆里扔了火星子。
剩下的兵坐不住了。
凭什么你们能去露脸,能去受人尊敬,我们就得在校场上傻站著?
到了后面,每天早上点卯分派任务的时候,那是爭著抢著要去。
甚至还有人为了抢个名额,差点在营房里打起来。
原因很简单。
脸上有光。
现在他们只要穿著这身號衣出去,大名府周遭的百姓见了,不再是躲著走,而是会指著他们说:“看,那是咱们老百姓的兵!”
有些认识的,还会远远地打招呼,那热乎劲儿,让人心里熨帖。
短短半个月。
大名府周遭的村落,一提起镇北军大营的兵,那都是竖大拇指。
各种夸奖的话,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等赵野这个经略安抚使的名號传出去后,眾人更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赵青天带的兵啊!”
“怪不得!怪不得军纪那么好!”
“要是別人说这些兵是好兵,我肯定啐他一脸,但赵青天带的兵,那绝对错不了!”
这名声,就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而张继忠他们四人,对赵野那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这才一个来月。
这镇北大营里的三千士卒,精气神完全变了。
以前那是死气沉沉,混吃等死。
现在一个个嗷嗷叫,眼睛里有光,走路带风。
虽然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贏辽狗,但这股子心气儿,绝对能当主力用了。
这么短的时间,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也让他们这帮勛贵明白了一个道理。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要是真抓住了,对军队士气的加持,那是恐怖得嚇人。
三月十五。
春寒料峭,但大名府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中军大帐內,赵野正伏在帅案上,手里握著狼毫笔,笔走龙蛇。
案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书。
他正在写关於组建“参谋部”的计划。
这年头打仗,多是主帅一言堂,或者是监军瞎指挥。
赵野要搞个参谋部,专门负责情报分析、地形勘探、后勤调度和战术推演。
把打仗变成一门精细的活儿,而不是靠拍脑门。
正写到关键处。
“大帅。”
凌峰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帐內,手里抱著那把黑刀。
赵野头也没抬,笔尖未停。
“什么事?”
“今天三月十五了。”
凌峰声音平淡。
“之前通知河北路的豪族、富商、盐粮大亨,都来了。”
赵野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放下笔,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哦,对。”
“日子过得真快。”
赵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在清月楼。”
凌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过————苏提刑好像不太满意您的计划。”
“我去请他的时候,把事情说了一下,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您这是在玩火,是在逼这帮地头蛇造反。”
赵野闻言,嗤笑一声。
他走到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亲兵上前帮他更换官袍。
“子瞻这人,才华是有的,就是太循规蹈矩了。”
“书生气太重。”
赵野看著铜镜里的自己,一身緋红色的官袍,腰束玉带,显得英武不凡。
“这帮豪强,平时吃著大宋的肉,喝著百姓的血。”
“现在国难当头,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再说了,我这人最讲理,又不强要他们的钱。”
赵野系好衣带,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幞头。
“出了事,天塌下来我顶著。”
“我可不怕贬官。”
赵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走。”
“去会会这帮財神爷。”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帐外,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寧重早已牵著马候著,见赵野出来,连忙递过韁绳。
赵野翻身上马,一抖韁绳。
“驾!”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直奔大名府最繁华的清月楼而去。